从长安到代州,正常的行军速度是七天。
步兵辎重加上粮草车马,日行不过六七十里,遇上山路更慢。
但李骁没有步兵,他带的是三千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
李骁给这次行军定下的目标是三天。
副将张宝相当场就变了脸色。
三天从长安跑到代州,意味着每天要在马背上颠簸将近四百里。
人可以咬牙撑住,但马受不了。
好在一人双马可以轮换,不至于把马跑废,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近乎疯狂的速度。
李骁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三天。
他只是把行军路线在地图上标出来,交给张宝相,然后说了一句话:“沿途驿站每三十里换一次马料,提前派快马通知,不得有误。”
张宝相是李靖的老部下,跟着李靖打过灭东突厥之战,是个经验丰富的骑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李靖当年也是这种说一不二的做派,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得令”便去传令了。
三千骑兵从长安北门鱼贯而出,马蹄踏起的尘土扬了半条街。
队伍拉得很长,先头已经出了城,尾巴还在城门口。
李骁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张宝相和几名亲兵。
第一天,他们跑了将近四百里。
中间只在驿站歇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人马都只是匆匆灌几口水、啃几口干粮,然后继续赶路。
到天黑时,已经有几匹马跑吐了白沫,好在换乘的马匹及时补充上来,没有耽误行程。
当夜在一处驿站歇下,士兵们倒头就睡,鼾声震天,李骁没有睡,他在驿站的大堂里铺开了代州地图,旁边是一盏油灯和一份刚收到的前方军报。
军报是代州守将派快马送来的。上面写着:突厥骑兵分三路劫掠,左路沿滹沱河而上,已掠朔州以东十余村;右路走飞狐道,前锋已抵代州东北六十里;中路颉利亲率,在代州城北三十里扎营,正在搜集云梯和撞车。
代州城外三十里已成焦土,军报的最后一句是用朱笔写的:城中粮草足支一月,但百姓逃难入城者日增,恐难久持。
李骁看完军报,在地图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用炭笔做了几个标记,突厥分三路,看似来势汹汹,但兵力分散了。三
路之间相隔至少百里,互相之间无法快速支援,左路的阿史那社尔、右路的契苾何力、中路颉利,三路人马合起来才是三万,分开来每一路也就万把人。
这个局面,和李靖在书房里给他分析的一模一样,颉利这个人,贪多嚼不烂,每次南下都恨不得把所有的路都堵上,结果反而把自己的兵力摊薄了。
李骁盯着地图,开始推演。
突厥骑兵的长处是快,来去如风,不善攻城,遇强则退,遇弱则追。
这是典型的游牧骑兵打法,他们的弱点是攻城能力差,攻坚意愿低,一旦遇到有准备的防御就会绕道走。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辎重补给全靠劫掠,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太久,如果能打掉他们的前锋主力,挫其锐气,剩下的两路多半会选择观望,甚至撤退。
问题是——怎么打掉?
三千对中路一万,正面硬拼是找死。但如果不正面打,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发挥唐军优势的地形。
唐军骑兵不如突厥人多,但装备好,有重甲和马槊,适合打冲击战,如果能找到一个狭窄地形,限制突厥骑兵的机动优势,三千打一万不是没有可能。
李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雁门峡谷。
代州城北三十里,正是颉利现在扎营的位置附近,峡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最窄处只能容十余骑并行,如果能把颉利的主力引进去,两头一堵,滚木礌石加火攻,一万人也得被憋死在里头。
但这个计划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颉利必须愿意进峡谷,第二,必须有人堵住峡谷的两头。
李骁在驿站里坐到后半夜,把计划的细节反复推敲了好几遍,每一步怎么走,每一种变化怎么应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李靖那晚给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突厥骑兵的扎营习惯、颉利的性格弱点、金狼卫的冲锋阵型——所有的信息在他脑中交织重组,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
天亮前,他叫来了张宝相。
张宝相睡眼惺忪地进了大堂,李骁直接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帛递给他。
“这是我的计划,你看一遍。”
张宝相接过来,就著油灯的光往下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开始发白。看到最后一行时,手都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