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开远门一路响到皇城,马上骑卒背后插著三面玄色小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守城士卒远远看见,不敢阻拦,纷纷让开道路。
骑卒冲入皇城,在承天门前滚下马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双手将一只沾满尘土的竹筒高高举起。
“代州军报——突厥犯边!”
竹筒上的火漆印被查验过后,值守宦官不敢怠慢,捧著竹筒一路小跑进了甘露殿。
李世民刚起身,正在更衣。
竹筒呈上来时,他只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刻痕,脸色便沉了下去。
拆开竹筒,取出军报,短短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代州、朔州一线遭到东突厥骑兵突袭,颉利可汗亲率三万铁骑南下,边关烽燧接连点燃,沿途村镇被劫掠一空,百姓死伤无算。
代州守将据城死守,但兵力悬殊,最多支撑半月。
李世民将帛书拍在案上。“召六部尚书、左右武卫大将军、谏议大夫以上官员,即刻入宫议事。”
辰时三刻,太极殿上站满了人。
气氛压抑。
几个性子急的武将已经咬牙切齿,文臣们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李世民坐定后,开门见山:“颉利可汗率三万骑兵犯我代州、朔州,边民死伤惨重。朕要出兵,谁可为将?”
话音刚落,殿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陛下,臣举荐李靖!”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
此言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李靖灭东突厥、平吐谷浑,战功赫赫,论用兵之能,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但马上有人提出了反对:“李靖年事已高,听说近来身体大不如前,若让他率军出征,恐有不测。”
这正是李世民最担心的事。
他看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李靖。
李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须发皆白,虽然站得笔直,但眼尖的人能看出他比前两年清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如从前。
“药师,”李世民唤他的字,“你自己觉得如何?”
李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虽老迈,仍可披甲上马,若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但李世民听出他气息不如从前绵长,李世民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还有谁?”
“臣举荐侯君集!”有人出声。
侯君集是李靖的副手,跟随李靖打过灭东突厥之战,用兵老练,正值壮年,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薛万均也可担此任。”又有人补充。
薛万均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但此人刚猛有余,谋略稍逊。
殿中的声音多了起来,有人支持侯君集,有人支持薛万均,也有人提到了柴绍。长孙无忌站出来,正式举荐了柴绍,认为他沉稳持重,堪当大任。
李世民听着众人的争论,没有立刻表态。
侯君集、薛万均、柴绍,都是能打的将领,但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和颉利可汗没有交过手,不熟悉突厥人的战法。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末尾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很年轻,身穿武官服,站在满殿的兵部大员和宿将中间毫不起眼,但他出列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犹豫。
李骁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陛下,臣请缨出征。”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人在皱眉,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怎么敢在这种场合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第一次上战场,凭什么让朕放心?”
李骁抬起头,目光和李世民对视。“凭臣是李靖的儿子,凭臣比臣的父亲还能打。”
这句话一出,满殿哗然。
“比李靖还能打”——这是何等狂妄的口气!李靖是什么人?是大唐的战神,是灭国擒王的名将,是整个天下公认的用兵第一人,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就敢说出这种话?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甚至摇起了头。
但李骁依然跪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说出口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也没有赞许,目光转而落在李靖身上。
李靖走出来。
他没有看儿子,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来。
“陛下,”他伏首叩地,“让他去,若败,臣愿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