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了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
李骁也坐了回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宫墙边的老槐树下。
“你以为老夫喜欢弹劾人?”
魏征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在解释,是在回忆。
“武德九年,陛下刚登基,老夫还是东宫旧臣,满朝文武都等著看老夫怎么死。”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太极宫的琉璃瓦上,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一层灰蒙蒙的光。
“陛下没有杀老夫,不但没杀,还让老夫做了秘书监,你知道陛下当时对老夫说什么吗?”
李骁没有接话。
他知道魏征不需要别人接话。
“‘魏征,你是直臣,直臣就该说真话,朕要你做朕的镜子。’”
魏征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石碑上、被风雨磨蚀了很多年但依然清晰可辨的铭文。
“从那天起,老夫就告诉自己——魏征,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说真话,得罪人的话你说,掉脑袋的话你说,满朝文武都不敢说的话你说,因为总得有人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说,就说了十几年。”
沉默。
风把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魏征的肩头,落在李骁的袖口上。
“但你说得对。”
魏征的声音忽然变了。
“老夫弹劾了那么多人,真正改的有几个?”
他把这个问题又咀嚼了一遍。
在朝堂上被李骁拆解弹章的时候,他咀嚼的是不甘。
在老槐树下坐着的时候,他咀嚼的是困惑。
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咀嚼出了一种他弹劾了半辈子都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苦涩,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夜的冷茶一样的回甘。
“房玄龄被老夫弹劾了多少次?十七次,他还是房玄龄。”
“长孙无忌被老夫弹劾了多少次?二十三次,他还是长孙无忌。”
程咬金被老夫弹劾了多少次?老夫记不清了,他还是程咬金。”
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老夫照见了问题,但问题从来没有被解决过。”
“因为您从来没想过,弹劾之后该怎么办。”
李骁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
不高,但魏征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弹劾房玄龄,是因为他某件事处理得不妥,但您弹劾完之后,有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才对?”
魏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弹劾长孙无忌,是因为他权势过大、有外戚之患,但您弹劾完之后,有没有告诉过陛下——外戚之患该怎么遏制?是削权?是分权?还是从制度上限制外戚参政的渠道?”
魏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弹劾程咬金,是因为他嗓门大、不守规矩、有辱官体。”
“但您弹劾完之后,有没有想过——程咬金为什么嗓门大?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性子,还是因为有人在朝堂上把他该说的话堵了回去,他只能用嗓门把话顶出来?”
魏征的脊背从佝偻中慢慢挺直了。
“魏大人,真话不是目的,真话是工具。”
李骁转过头,看着魏征的侧脸。
“您用这把工具干了十几年,干出了一面‘直臣’的招牌,这很了不起了,但工具本身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改变东西的是用工具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您弹劾一个人之前,先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他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问题。”
“第二,如果是真的问题,根源在哪里。”
“第三,如果根源找到了,该怎么解决。这三件事想清楚了,您再弹劾,那时候您递上去的就不是弹章了,是药方。”
魏征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午后的阳光从槐树的西侧移到了东侧,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从左边拖到了右边。
久到太极宫深处传来了换班的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撞进暮春的空气里。
他站起来。
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分,膝盖骨没有再发出咔嚓声。
紫袍在风中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还坐在树根上的李骁。
那张刻板了几十年的面容上,法令纹还在,但纹路里夹着的东西变了。
“药方。”
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盏从来没喝过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