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写了一辈子弹章,头一回有人说老夫写的不是弹章——”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今天的第三次笑。
比第一次更轻,比第二次更慢,但眼底的光比前两次都亮。
“是没有药方的诊断书。”
李骁也站了起来。
月白色的袍衫上沾了几片槐树的碎叶,他没有拂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老槐树下,槐树的阴影把他们的身形拢在一起,像两把刀被收进了同一个刀鞘里。
“魏大人,臣再多说一句。”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槐树的根须托著,稳稳当当地递到了魏征面前。
“您这辈子辅佐过的四位主公——李密、窦建德、李建成、陛下。”
“前三位都没能善终,不是因为您的能力不够,是因为您只负责诊断,不负责开方。”
魏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在朝堂上被李骁问“您自己不该反思一下吗”之后,第二次有人正面触碰他这根最深最痛的刺。
“陛下是唯一一个能容您、也能懂您的诊断价值的人。”
“但陛下需要的也不仅仅是诊断,陛下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这个病该怎么治。”
魏征看着李骁的眼睛。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锋芒,没有刀,只有一潭死水。
但死水底下有光,那光不是用来刺穿什么的,是用来照亮什么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确实只干了一件事——照见。
照见房玄龄的瑕疵,照见长孙无忌的隐患,照见程咬金的莽撞,照见太子的阴郁,照见魏王的偏科,照见朝堂上每一处他认为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照见之后该怎么办。
他把“照见”当成了目的本身,却忘了照见的目的是为了治愈。
“老夫”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明白了。”
两个字,很轻。
但落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比任何弹章都重。
李骁抱拳,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上官的礼,是后辈对前辈的礼。
双手交叠,躬身,比标准的角度深了一分。
“魏大人,臣今天的话说完了。”
“以后您弹劾臣,臣还接着。”
“但臣希望下次接到您的弹章时,里面不只有诊断,还有药方。”
魏征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魏州乡下读书,还没见过李密,没见过窦建德,没见过李建成,没见过李世民。
那时候他也相信真话能改变世界。
后来他变了,变得只相信真话本身,忘了真话是用来改变世界的。
今天有人替他把那个忘掉的东西捡了回来。
他抱拳,回了一礼。
和魏征平辈之间的拱手,枯瘦的手指并拢,掌心贴合,举到与眉平齐。
没有说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拱一次手就够了。
暮春的风穿过宫墙边的老槐树,把两个人的袍衫吹得猎猎作响。
魏征转身朝御史台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脊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弹劾你,老夫会先开好药方。”
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老兵器重新开刃之后才会有的铮鸣。
李骁看着那个紫袍金带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槐树的叶子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拂去。他转过身,朝卫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老槐树还在风中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