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太极宫,穿过来时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宫墙边那棵老槐树下。
贞观初年他第一次被李世民召入宫中议事,议完后就是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刚从李建成的东宫旧臣变成新朝的秘书监,满朝文武都等著看他怎么死。
他没有死,反而活成了李世民的一面镜子。
但那面镜子今天照出了他自己脸上的裂纹。
他手里还捧著那封奏疏。
五千字,十三条《唐律》,七处《论语》,五处《孝经》,四处《礼记》,三处《汉书》。
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每一处引用都是他亲手翻书核对的。
他用了三天时间,带着七名言官,把李骁入京以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这是一把刀,但李骁今天在朝堂上把刀接过去翻过来,让所有人看到——刀背上刻着的不是李骁的罪名,是他魏征自己的影子。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手中的奏疏哗哗作响。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张,看着自己工整刻板的字迹,看着那些被李骁逐条拆解干净的罪状。
五条罪状,没有一条有实据。
他弹劾了半辈子人,从来没有写过这样一封奏疏。
不是因为他不够用心,是因为他太用心了。
用心到把“我觉得李骁不对劲”包装成了五条罪状,用心到引用了三十二处经典来掩盖一个事实——他没有证据。
“魏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魏征没有回头。
李骁走到魏征身边。
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那种两个人站在同一棵树下、看同一片风景的距离。
“今天朝堂上臣的话说重了,特来赔罪。”
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刻意放低的谦卑。
像在说一件确实发生过、也确实需要补上礼数的事。
魏征转过头看着他。
魏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
“你到底是谁?”
李骁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爱说真话的人。”
魏征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爱说真话的人。”
他把这五个字咀嚼了一遍。
魏征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了下来。紫袍铺在虬结的树根上,金线绣成的纹章被树皮的纹理映得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管,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李骁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宫墙边的老槐树下,像两个逃了学的学生。
风从太极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龙涎香的残味和青砖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
“你以为老夫喜欢弹劾人?”
魏征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李骁的耳朵里。
“老夫弹劾人,是因为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
“满朝文武,人人都揣着心思说话,陛下想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同僚爱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什么话能升官,他们就说什么。”
“真话?真话得罪人,真话丢乌纱,真话掉脑袋,所以没人说。”
他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槐树枝叶,光线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刻板了几十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夫来说,因为总得有人说。”
李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臣知道。”等魏征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魏大人,真话和真话不一样。有些真话说了有用,有些真话说了只会让人恨您。”
魏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骁接下来还有话。
“您弹劾陛下那么多次,陛下容忍您,不是因为您说得对。”
李骁转过头看着魏征的侧脸,那张被槐树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
“是因为陛下需要您这个‘直臣’的形象。陛下是从玄武门走进太极宫的,天下人都知道,陛下需要一面镜子来告诉天下人——朕能容人,朕连魏征都能容,还有什么不能容的?”
魏征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靠“敢谏”立足,以为陛下容忍他是因为他说得对。
但李骁告诉他——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