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长安到洛阳的距离还远。
“魏大人,您把自己定位成‘镜子’,这很好。”李骁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镜子只能照见问题,不能解决问题,您弹劾了那么多人,真正改的有几个?”
魏征沉默了。
他弹劾过房玄龄,弹劾过长孙无忌,弹劾过程咬金,弹劾过侯君集,弹劾过太子,弹劾过魏王,甚至弹劾过陛下。
弹章写了一封又一封,从贞观初年写到现在,摞起来能堆满一间书房。
但那些人改了吗?房玄龄还是房玄龄,长孙无忌还是长孙无忌,程咬金还是程咬金。
他照见了问题,但问题从来没有被解决过。
“臣不是反对弹劾,臣是说,弹劾之前,先想清楚——这个弹劾能不能解决问题?”
李骁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如果不能,那就是在发泄情绪,发泄情绪,不是直臣该干的事。”
魏征的后背微微绷紧。
发泄情绪。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回想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弹章——有多少是真正为了解决问题?有多少是因为看不惯?有多少是因为“别人都不敢说,我来说”的那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要求?他分不清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魏征站起来。
动作不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在树根上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紫袍在风中轻轻晃动,金线绣成的纹章在槐树的碎影里忽明忽暗。
他转过身,面向李骁。
然后双手交叠,举到与眉平齐——对李骁深深一揖。
“受教了。”
两个字,从他刻板了几十年的嘴唇间吐出来,分量比那封五千字的弹章还重。
李骁侧身避开了这一揖。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臣子不能受魏征的礼——不是品级的问题,是魏征这个人本身就不该向任何人行礼。
他是大唐的镜子,镜子应该照人,不应该向被照的人弯腰。
魏征直起身,看着李骁。
槐树的碎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刻板了几十年的面容映得斑斑驳驳。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三天前的茫然,也没有了今天朝堂上的锐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老兵器被重新打磨之后才有的光泽。
“老夫弹劾了半辈子人,今天头一次被人弹劾回来。”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且,老夫心服口服。”
李骁看着他,嘴角又浮起了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魏大人,臣没有弹劾您,臣只是把您弹劾臣的那把刀,翻过来让您看了看刀背。”
魏征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今天的第二次笑。
比第一次更轻,但眼底的光比第一次更亮。
从这天起,魏征和李骁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化敌为友的那种戏剧性的转折,是更深层的、更安静的某种东西。
像两把刀在互相砍杀之后,刀刃上都留下了对方的缺口,但那些缺口不是缺陷——是咬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