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弹劾李骁的奏折没有再增加——不是因为言官们罢手了,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带头。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被李骁揭了老底之后,暂时收回了触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退回巢穴,不是认输,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太子一系的人被李骁那句“太子稳,朝堂就稳”堵住了嘴,一时找不到新的弹劾角度。
魏王一系的人倒是跃跃欲试,但李泰自从偏厅摔了杯子之后便沉默了下来,没有给手下人任何指示。
所有人都在等。
第四天,大朝会。
魏征上朝了。
不是普通的上朝。
他走在文官班列最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一分,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
那张刻板了几十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手里握著一封奏疏——比上次弹劾李骁时那封三千七百二十四字的弹章更厚,厚到需要用两只手捧著。
他身后跟着七名言官。
是御史台里资格最老、笔杆子最硬、弹劾人从没失过手的七个人。
他们像七把刀,被魏征这把老刀带着,从文官班列中依次出列,在大殿中央排成一排。
朝服的颜色从深到浅,品级从高到低,但站在一起的压迫感,比品级本身更让人后背发凉。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浇了一瓢冰水,彻底熄灭了。
魏征捧著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慢,但稳,而且从不出错。
“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抬了一下。
魏征展开奏疏。
纸张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臣,秘书监魏征,率御史台七名言官,联名弹劾左武卫校尉李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武将班列中那个绯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三天前的茫然和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更加沉实的锐利。
像一把刀被重新磨过,刀刃上的缺口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完整的、冷冽的弧线。
“臣等联名具奏,李骁不宜留在朝堂。其罪有五。”
殿内的空气骤然收紧。
“其一,目无君上,妄议天家之事。”
魏征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他引用了李骁在朝堂上问“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的原话,引用了御书房里“您自己就经历过”的对答,引用了东宫偏殿中“太子稳,朝堂就稳”的言论。
每一句引用都精确到日期和地点,像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其二,离间皇子,挑拨储位之争。”
他引用了东宫雅集上“低头思故乡”的敲打,引用了魏王府偏厅里“偏科”的论断,引用了李骁对太子说“恶性循环”、对魏王说“定位错误”的原话。
七名言官中有人负责东宫方向的查证,有人负责魏王府方向的查证,他们把李骁对两位皇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奏疏上。
“其三,侮辱大臣,对国舅长孙无忌出言不逊。”
他引用了李骁在朝堂上说“您妹妹是皇后不代表您可以为所欲为”的原话,引用了“历史上的外戚善终的有几个”的质问,引用了“二十年后您会后悔”的预言。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紫袍金带,面色如常。
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摩挲著,指节微微泛白。
“其四,恃力妄为,当街羞辱勋贵子弟。”
他引用了柴荣被单手举起吓尿裤子的事,引用了侯杰被从马上拽下来掰断马鞭的事,引用了程咬金和李骁在街头“结党横行”的多起事件。每一件事都有人证,有时间,有地点。
“其五,来历不明,身份存疑。”
魏征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条,才是真正要命的那一条。
陇西李氏,李靖之子,这个身份本身没有问题。
但一个在陇西乡下养了十八年的野公子,为什么能单手举石狮?
为什么能在朝堂上把魏征问得哑口无言?为什么能一首诗震惊四座?
为什么能一眼看穿太子的心结、魏王的软肋、长孙无忌的死穴?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