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两侧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沿着甬道往外走,刚转过太极宫西南角的回廊,一只手从廊柱后面伸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布满老茧,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
“程叔。”
李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能在太极宫里这样拽人还不被禁卫拿下的,满长安只有一个。
程咬金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瞒不过李骁的眼睛。
他在等——从散朝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
卢国公在太极宫的廊柱后面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堵李骁。
“走,喝酒去。”
不由分说,拽著李骁就往外走。
步伐虎虎生风,像一艘战船劈开水面,沿途的内侍和禁卫纷纷避让。
酒肆还是那家酒肆。
西市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挂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见到程咬金就笑,笑完了便去搬酒。
雅间还是那间雅间,临窗的屏风后面,桌上摆着一碟盐渍梅子,一碟炒黄豆。
程咬金倒酒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粗陶大碗,溅起细细的泡沫。
他把碗推到李骁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酒液顺着络腮胡子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御书房里,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开门见山。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辛辣中带着一丝粮食的甜。
“问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不能说的那种事。”
程咬金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端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灌了个底朝天。
他知道李骁的脾气——能说的,不用问他也会说。
不能说的,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这小子的骨头比李靖还硬,他早就领教过了。
“行,老夫不问了。”
他把酒碗放下,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度。
“老夫有个主意。”
李骁放下酒碗,看着他。
程咬金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认真”这两个字。
络腮胡子不再随着笑声抖动,环眼里的精光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卒特有的、在沙场上磨出来的审慎。
“你现在把太子、魏王、长孙无忌全得罪了,满长安有权有势的,你一个没落下。”
他掰着手指头数。
“柴绍,你把他侄子举起来吓尿了裤子,魏征,你把他问得三天没上朝,侯君集的儿子,你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掰断了马鞭,太子,你敲打完了,魏王,你也敲打完了,长孙无忌,你今天在朝堂上把他老底都揭了。”
三根手指头掰完,他把手往桌上一拍。
“这些人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跺跺脚长安城抖三抖的主儿,你虽然嘴皮子厉害,每次都能怼回去,但架不住人家合起伙来整你,今天十七封弹劾,明天可能就是三十封,今天是言官弹劾,明天可能就是他们手里攥著的别的什么东西。”
李骁没有说话,端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知道程咬金说的是对的。
今天朝堂上长孙无忌出手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这不是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弹劾,这是真正有分量的人开始认真对付他了。
而长孙无忌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老夫想着——”
程咬金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摩挲著,粗陶的釉面被磨得发亮。
“你得出京避避风头。”
李骁心中一动。
“怎么避?”
程咬金压低声音,络腮胡子几乎贴到了桌面上。
“突厥最近不太平,北边的军报你也看到了——颉利可汗虽然被俘了一回,但突厥人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陛下迟早要北征。你主动请缨,去边关打一仗,打赢了,军功在手,谁也不敢动你。”
他的环眼里掠过一道精光。
“到了那时候,就不是他们合起伙来整你了,是你提着马槊回来,他们躲着你走。”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西市收摊的嘈杂声——伙计们在收门板,骆驼在打响鼻,胡商用生硬的官话跟人讨价还价。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