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来历,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魏征念完了。
奏疏合上,重新捧过头顶。身后的七名言官齐齐躬身,朝服的衣料摩擦声整齐得像一声。
“臣等请陛下,依律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敲著,节奏不急不缓。
目光从魏征身上移到七名言官身上,又从七名言官身上移到武将班列中那个绯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李骁。”
李骁出列。
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乌皮靴踩在青黑地砖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他在魏征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自己看。”
太监从魏征手中接过奏疏,双手捧著送到李骁面前。
那封奏疏厚得不像话,纸张叠在一起,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压实了的砖。李骁接过来,展开。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殿内的百官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魏征联名七名言官写成的弹章读完。
五千字,引经据典,人证物证,逻辑严密得像一张网。
每一根网绳都拴著铅坠,每一处网眼都编得密不透风。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读完了。
奏疏合上,他抬起头,看向魏征。
魏征也看着他。
那双沉淀了三天之后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没有了三天前的茫然和动摇,只剩下一个谏臣履行完职责之后的坦然。
李骁笑了。
他把奏疏轻轻合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魏大人,您这篇奏折,写得很用心。”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臣佩服。
五千字,五个方面,每一条都引用了《唐律疏议》或者圣人经典。
您用了三天时间,带着七名言官,把臣入京以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份用心,臣领了。”
魏征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骁会先夸他。这不是李骁的风格。
“不过——”
果然。
李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殿内的空气随着这两个字骤然变了。
“臣有一个问题。”
魏征的笏板端在胸前,目光不闪不避。
“讲。”
李骁把奏疏翻开,翻到第一页。
五千字的弹章,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一处引用的页码。
“您弹劾臣的五条罪状,每一条都引用了《唐律疏议》或者圣人经典,臣粗粗数了一下,共计引用《唐律》十三条,《论语》七处,《孝经》五处,《礼记》四处,《汉书》三处,魏大人学问精深,臣自愧不如。”
他的手指点在奏疏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上都有魏征工整刻板的字迹,每一处引用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但臣发现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魏征脸上。
“您引用得越多,越说明一件事。”
魏征的眉头微微皱起。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李骁身上,大殿里的空气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李骁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底下的刀,所有人都看见了。
“您找不到臣的真正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