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跪在那里,脊背笔直。
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被那道目光压弯。
像一杆枪插进地里,枪尖朝上,不闪不避。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书架边沿爬到了墙角,久到烛火跳了不知多少次。
然后,李世民笑了。
“你这个小滑头。”
声音里的锐利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头疼的复杂语气。
“说一半藏一半,让朕自己猜。”
李骁没有接话。
这时候接话就是找死。
说一半藏一半——他说的“一半”已经够多了。
二十年后,您会后悔今天没有敲打长孙无忌。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记警钟。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年,为什么是长孙无忌,到时候会后悔什么——这些他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真不能说。
难道告诉李世民,您死后长孙无忌会弄死您的好几个儿子,最后被您的儿媳妇武则天满门抄斩?这话说出来,李世民不会信。就算信了,也没用。
因为历史的惯性比任何人的意志都强大,今天敲打了长孙无忌,明天还会有别的外戚冒出来。
问题的根源不在长孙无忌身上,在制度身上。
而制度这东西,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改的。
李世民笑完了。
笑声收起来的那一刻,御书房里的空气又变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骁面前。
赭黄色常服的下摆进入李骁低垂的视线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
那双乌皮靴在李骁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朕换个问法。”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你告诉朕——朕的儿子们,最后会怎么样?”
李骁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你知道什么”还要危险十倍。
方才那个问题只是试探他的来历,这个问题是在问大唐的国运。
储位之争的结局——太子会怎样,魏王会怎样,最后坐上龙椅的是谁。
这是李世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玄武门杀兄逼父的血还没干透,他自己的儿子们又开始重演当年的戏码。
承干和泰,东宫和魏王府,两派人马像当年的建成和他一样把长安城分成了两半。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结局,也比任何人都怕知道结局。
李骁沉默。
窗外的光线又移了一寸,从墙角爬上了书架最底层的一卷《汉书》。
那是李世民年轻时在秦王府读过的,书脊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说。朕恕你无罪。”
六个字。
语气平淡,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朕恕你无罪——这句话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不管李骁接下来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不会掉脑袋。
这是他给李骁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他逼李骁开口的最后一步棋。
李骁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地面上的那双乌皮靴,而是直直地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刀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父亲在问大夫自己儿子的病情到底怎样,既想听真话,又怕听到的真话太真。
“陛下。”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只说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听。
“如果一切照旧——”
他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瞬,像是连火苗都感觉到了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
“太子会谋反,魏王会被贬,最后胜出的人——您绝对猜不到。”
李世民的瞳孔骤缩。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扶住了书案的边沿。
五指按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太子会谋反。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李承干,他的嫡长子,他亲自册立的太子,会谋反,魏王会被贬。
五个字,又一把刀。
李泰,他最宠爱的儿子,满朝公认最像他的皇子,会被贬。
最后胜出的人,他绝对猜不到——这句话才是最狠的。
因为它意味着李世民之前所有关于储位的判断都是错的。
他看好的儿子们,一个谋反一个被贬。他忽略的那个,最后坐上了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