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飘进来,反而衬得雅间里格外安静。
李骁端起酒碗,没有喝。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头顶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
不是被说服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程叔。”
他把酒碗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程咬金脸上。
“您这主意,是您自己想的?”
程咬金的表情僵了一瞬。
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李骁察觉到了——因为从程咬金说出“你得出京避避风头”那六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瞬。
程咬金嘿嘿笑了。
笑声和平时一模一样,洪亮,爽朗,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
但那笑声底下藏着的那一丝心虚,李骁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哪有这脑子?”
他的大手在桌面上拍了拍,震得酒碗跳了一跳。
“是你爹让老夫跟你说的,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老夫来当这个说客。”
李骁沉默了。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稀疏了,西市的摊贩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晚归的伙计还在巷子里吆喝。
烛火在粗陶酒碗的边沿上跳动着,把程咬金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李靖,父亲。
那个在书房里枯坐一夜给他讲解突厥地形的老将,那个在演武场边看着他单手举起石狮子时嘴角微微上扬的严父,那个在朝堂上听到他问出“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时脸色刷白当场跪下的卫国公。
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因为开口就意味着承认儿子在长安城已经树敌太多,意味着承认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护不住他了,意味着把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往战场上推。
李靖这辈子没有求过人,更不会求自己的儿子。
所以他找了程咬金。
李骁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
他把碗放下,酒液从碗边沿晃出来洒在他的手指上,他浑然不觉。
“那程叔替我谢谢父亲。”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程咬金。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硬的什么。
“我不走。”
程咬金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环眼里的精光重新亮起来,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急切。
“现在走,是逃避。”李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走,也得先把该怼的人都怼完了再走。”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是找死”,想说“长孙无忌不是柴荣不是侯杰,那是真正的狠角色”,想说“你爹这辈子没求过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从李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他见过。
在李靖率三千精骑突袭突厥王庭的前夜,在李靖孤军深入敌境千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有去无回的时候——他在李靖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东西。
不是不怕死,是“怕死的人成不了大事”。
程咬金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碗顿在桌上,他的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笑。
这一次,笑里没有了方才的心虚,只剩下一个老卒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
“行,你小子骨头硬,老夫服。”
他拎起酒坛,给李骁的碗里添满了,又给自己倒上。
“那老夫就陪你,把这长安城该怼的人,一个一个怼完。”
两只粗陶大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酒液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浸湿了那碟被拍了无数次的盐渍梅子。
窗外,西市的最后一盏灯熄了,长安城沉入宵禁的寂静中。
但在这间小小的酒肆雅间里,两个相差四十岁的人端著酒碗,隔着烛火对视。
笑声不大,但在这座被高墙和宵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里,这一点笑声,比任何鼓声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