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殿梁间回荡,百官已经鱼贯而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在廊下聚成小圈子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像是这座太极殿里突然长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长孙无忌是第一个走的。
紫袍金带的身影从殿门口消失的时候,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从容不迫。
但走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不是年迈体衰的那种扶,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被强光照到眼睛时,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的那种扶。
那一下极短,短到跟在后面的官员根本没有察觉,但李骁察觉了。
程咬金从武将班列中挤过来,一把拽住李骁的胳膊,把他拉到殿外的廊柱后面。
“你小子今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络腮胡子几乎贴到了李骁的耳朵上,“把长孙无忌往死里得罪,你图什么?”
李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叔,我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实话也不能往人家祖坟上刨啊”,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李骁说的确实是实话,而且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但都不敢说的实话。
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敢说实话的人,所以他没法开口劝李骁闭嘴。
“你自求多福吧。”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李骁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能拍碎核桃。
然后他大步离去,背影虎虎生风,乌皮靴踩在廊下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担忧还是佩服的闷响。
李骁正要往宫门方向走,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侧面迎了上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比见普通官员深一分,比见皇子浅一分。
“李校尉,陛下口谕——御书房见。”
御书房的门在李骁身后合上了。
还是那间不大不小的殿阁,四面书架排满了从地到顶的卷轴和书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的气味。
窗棂上糊著素色的纱,午后的光透进来被筛成一片柔和的灰白。
铜鹤香炉里燃著龙涎香,烟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扭成一缕淡淡的青雾,散入书架深处。
李世民坐在书案后面,已经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袖口随意挽了一截。
和太极殿上那个龙行虎步的天子判若两人。
他手里没有奏折,没有朱笔,面前只放著一盏茶。
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李骁,久久不语。
李骁就站着,也不说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这间御书房里,两个人也是这样沉默对峙了很久,最后李世民说“你胆子不小”,李骁说“胆子小的人当不了栋梁”。
那一次李骁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说“您要砍就砍吧”。
这一次他没有跪,因为李世民还没有让他跪。
窗外的光线移了一寸,从李世民的手背上爬到了案角。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第二截,烟气比方才更浓了一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你今天说长孙无忌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随意。
但李骁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试探。
李世民不相信一个刚来长安不到两个月的小子,能把朝堂局势看得这么透,能把长孙无忌的根基剖析得这么准,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二十年后”这四个字。
他不相信没有人教。
李骁迎上他的目光。
“回陛下,没人教臣,臣自己想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自己想的?你一个刚来长安不到两个月的小子,能把朝堂局势看得这么透?”
李骁没有回避。
“陛下,正因为臣刚来,所以臣看得清。局中人反而看不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荡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李世民敲击案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局中人看不清,因为他自己就是局中人。
长孙无忌是他的大舅子,是从秦王府就跟着他的人,是玄武门之变时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看长孙无忌,永远隔着这一层层的关系,永远看不清那些关系底下藏着的东西。
而李骁没有这些关系,他看到的只有事实——外戚权势过大,从来都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