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霍光、王莽、窦宪、梁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同一种结局——权倾朝野的外戚,没有一个善终。
满朝文武都读过这些史书。
但读是一回事,当着当朝最大的外戚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长孙无忌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魏征那种被人戳到痛处之后、连笏板都拿不稳的抖,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紫袍的宽袖像风中的旗帜一样簌簌颤动,金线绣成的纹章在烛火中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青里透著一层灰,像是生铁被烧过之后冷却下来的那种灰。
李骁没有停。
既然刀已经拔出来了,就不能只划一道口子。
“国舅爷,您现在肯定听不进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从方才的质问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平静。
“没关系,二十年后再看。”
这话说得满朝文武心里都咯噔一下。
二十年后再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骁说的是对的。
外戚权势过大,从来都不是好事。
长孙无忌现在的权势已经大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他是司空,是吏部尚书,是长孙皇后的亲兄长,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的儿子侄儿占据了军中要职。
他的权势不是从战场上打下来的,是从龙椅上长出来的——根系扎在长孙皇后的凤椅底下,枝叶伸进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但根系再深,也是寄生。寄生的东西,宿主一旦不在了,它自己也就活不成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李骁,目光里翻涌著某种复杂到极点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是一种被人当面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之后,不得不重新打量那个捅窗户的人的眼神。
那层窗户纸他也看到了,但他不能捅,因为窗户纸那边站着的是他的皇后,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是玄武门之变时站在他身后的人。
李骁替他捅了。
长孙无忌跪了下来。
不是魏征那种被问住之后、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姿态,是真正的、膝盖撞击青黑地砖的跪。
紫袍铺在地上,金线绣成的纹章压在膝下,和地砖上被无数双脚磨出的光滑痕迹贴在一起。
“陛下!”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意,和一丝藏得极深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李骁目无尊长、出言不逊,臣请陛下严惩!”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到李骁身上,又从李骁身上移回长孙无忌身上。
一个是当朝司空,一个是正七品校尉。
一个是长孙皇后的亲兄长,一个是李靖从陇西接回来的野公子。
两个人跪着一个站着,但殿内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那个跪着的人,才是被逼到墙角的那一个。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鎏金扶手,节奏比平时慢得多。
嗒——嗒——嗒。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拖得很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浮出水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李骁。”
李骁转过身,面向龙椅,躬身。
“朕问你——”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说他是外戚,那朕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从另一个方向劈过来。
长孙无忌是外戚,因为他的权力来自皇后。
那李世民呢?他的权力来自谁?他是从玄武门杀出来的,是提着建成和元吉的人头走进太极宫的。
他不是外戚,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逼李骁——你既然敢捅那层窗户纸,那你敢不敢捅到底?
殿内的空气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紫袍铺了一地,但他的头微微抬起,铁青色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冷笑。
这个问题,李骁怎么答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