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陛下是靠自己打下来的江山——那等于承认了外戚和皇帝的本质区别,把长孙无忌踩进泥里。
说陛下和国舅爷一样——那是大不敬。
怎么答都是刀尖,怎么踩都是陷阱。
李骁直起身,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是陛下。”
四个字,干脆利落。
“陛下的位置是自己打下来的,不是靠妹妹嫁得好得来的。”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后颈的穴位里,整个人从脊背到肩头同时绷紧。
李骁的声音还在继续。
“国舅爷能跟陛下比吗?”
九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对吧。
殿内的弓弦断了。
李骁既拍了李世民的马屁——陛下的位置是自己打下来的——又堵住了长孙无忌的嘴——你凭什么跟陛下比?更关键的是,他把长孙无忌的权势来源说清楚了。
不是靠军功,不是靠政绩,是靠妹妹嫁得好。
这是事实,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
李世民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李骁捕捉到了。
长孙无忌还跪在地上。
紫袍铺了一地,金线绣成的纹章压在膝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后背僵直得像一块石板。
他不是被李骁的话击溃的——他是被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击溃的。
因为李骁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
二十年后,会怎样?陛下在的时候,他是国舅,是司空,是吏部尚书。
陛下不在了呢?新君登基,会容得下一个权势滔天的舅舅吗?这个问题他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敢往深处想。
今天李骁替他想到了底。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长孙无忌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文官班列中的窃窃私语声彻底熄灭了,武将班列中的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程咬金的络腮胡子中间那道缝抿成了一条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李骁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这小子不只是胆子大,他的胆子是创建在算透了整盘棋之后的那种大——他知道每一步走下去会踩到什么,知道每一句话说出来会扎到谁的哪一根骨头。
李骁站在原地,绯色官服在烛火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也没有看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落在龙椅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