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金带,朝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乌皮靴踩在青黑地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满朝文武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一直移到殿中央,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在李骁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看李骁,而是面向龙椅,双手捧著笏板,躬身行礼。
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踱步,仿佛殿内紧绷的空气根本不存在。
“陛下,臣有一言。”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魏征那种刀子似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像是整座山在缓缓移动的压迫感。
李世民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抬了一下。
“讲。”
长孙无忌直起身,笏板端在胸前。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李骁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既然长到了不该长的地方,就得伸手拔掉。
“李骁此人,入京不过月余。”
他开口了,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证据确凿的案子。
“已经搅得朝堂不宁、皇子不安。”
第一句,定性。
“他在朝堂上妄议储位——”
第二句,第一条罪。
不是“问储位”,是“妄议储位”。
三个字的差别,把李骁从“直言敢谏”推到了“目无君上”的位置上。
“在东宫说太子有‘恶性循环’——”
第三条。
长孙无忌连偏殿密谈的内容都知道。
“恶性循环”四个字从李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偏殿里只有他和李承干两个人。
但此刻这四个字被长孙无忌端端正正地摆在朝堂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
“在魏王府说魏王‘偏科’——”
第四条。
偏厅里的密谈内容也被他拿到了。
李泰摔杯子的声音还没从魏王府的墙壁上散尽,那两个字已经飞进了长孙无忌的耳朵里。
长孙无忌的声音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面向李骁,笏板微微抬起,指向李骁的方向。
不是魏征那种气得发抖的指法,而是一种从容的、像是在指出地图上某个位置的手势。
“臣请问——”
他的目光落在李骁脸上,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凭什么对天家之事指手画脚?”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附和之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先是从魏王一系的言官班列中响起,然后太子一系的人犹豫了片刻也加入了进去。
最后连中立派的老臣都有人微微点头——不是因为赞同长孙无忌,是因为长孙无忌这番话本身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一个正七品校尉,确实没有资格对天家之事指手画脚。
这是规矩,是礼法,是这座太极殿运行了十几年的底层逻辑。
程咬金在武将班列边缘攥紧了拳头,络腮胡子气得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靖从侧面投过来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李靖站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握著笏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只有这一点,出卖了他。
李世民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越过紫袍金带,越过满朝文武,落在李骁身上。
“你怎么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
李骁转过身,面向长孙无忌。
绯色官服和紫袍金带在殿中央相对而立,正七品的校尉对正一品的司空。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级的品阶,隔着几十年的资历,隔着一条满朝文武都认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骁笑了。
“国舅爷。”
三个字,叫得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跳。殿内所有人都知道长孙无忌是国舅,但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叫。
因为“国舅”这个词本身就是在提醒长孙无忌——你的权力不来自你自己,来自你的妹妹嫁给了陛下。
这是长孙无忌最忌讳的事。
“您说臣指手画脚,那臣请问——”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臣说的哪一句话是错的?”
长孙无忌的笏板在空中停住了。
“太子殿下的问题,是臣说出来的,还是本来就存在的?”
第一问。殿内的附和之声弱了一分。
“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