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陇右道的军防图,标注著从凉州到玉门关的每一处烽燧和屯兵点。
他刚才的目光落在“甘州”二字上,但看了整整一刻钟,那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没有多出任何东西来。
这幅地图他已经看了二十多年,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河流都烂熟于心。
他今天把它摊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有个东西可以盯着,不让旁边站着的人看出他心不在焉。
“大人。”
心腹幕僚许敬宗站在书案左侧,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三十度,不卑不亢。
他是秦王府旧人,跟了长孙无忌十几年,从秦王府的文书做到吏部的主事,靠的就是这张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和这颗永远在转的脑子。
“李骁今日去了魏王府,魏王亲自起身迎接,宴后又留他在偏厅密谈,密谈内容尚未探明,但李骁离开时,魏王府内传出摔杯之声。”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递到书案角上。
“另外,前日东宫雅集,太子对李骁深深一揖,此事东宫虽已封锁消息,但臣已从三个渠道确认属实。”
长孙无忌没有看那张纸条。
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的“甘州”二字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此人先是得罪了太子,又得罪了魏王。
许敬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轻蔑,那轻蔑藏得很深,深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两边的宴他都去了,两边的话他都说了,两边的人他都得罪了,这等狂妄之徒,入京不到两月便树敌无数,不足为虑,大人不必为他费心。”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许敬宗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不压迫,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但许敬宗被这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大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和他刚才说的,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
“你错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
许敬宗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分。
长孙无忌靠进椅背里,右手搭在案沿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
嗒,嗒,嗒。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打着拍子。
“此人不是狂妄。是聪明。”
许敬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知道大人在分析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插嘴。
“他得罪太子了吗?没有。”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桩已经证据确凿的案子。
“他劝太子送走称心、好好当太子,这是忠言,忠言逆耳,但太子不是傻子,回去想想就知道他说得对,太子不但不会恨他,反而会记住他的好,昨夜东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回寝殿后,独坐良久,最后吩咐人把称心送出府了。
许敬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消息他还不知道。
“他得罪魏王了吗?也没有。”
长孙无忌的手指还在敲。
“他劝魏王不要结党、要文武兼顾,魏王虽然当场摔了杯子,但以魏王的聪明,回去想想,同样会知道他说得对,他两边都怼了,但两边都没把他当敌人,太子记他的好,魏王也记他的好——或者说,至少不会把他当死敌。”
他的手指停了。
“两边都不得罪,那是老好人,谁都不把你当回事,两边都得罪了但两边都觉得你是为他们好——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
许敬宗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架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书房里的两道人影投在满墙的卷宗上。
他仔细回想了李骁入京以来的每一步——单手举石狮在府中立威,街头把柴荣举起来吓尿裤子,朝堂上问储位把满朝文武炸了个遍,御书房里跟陛下说“您自己就经历过”,东宫雅集一首诗敲打太子,魏王府偏厅一番话让魏王摔了杯子。
每一步看着都是在得罪人,每一步都踩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走到今天,他还活着,还活蹦乱跳,还被太子和魏王争相拉拢。
“此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长孙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一度,“但刀尖从来没有刺穿他的脚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已经落尽了,庭院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他望着那片影子,像是在望着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越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