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文采,《括地志》,比太子更优秀的自我定位。
浇得他那张肥胖的脸上,血色从脖子开始往上褪。
李泰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白玉杯和紫檀木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口晃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顺着那些肉窝淌下去,滴在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李骁,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意。
李骁站起身。
动作不快,不慢,和他走进这座偏厅时的步伐一样稳。
月白色的袍衫在铜灯的光影中微微晃动,他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被怒喝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站在远处看戏的旁观者。
他抱拳,行礼。
动作还是标准得像从礼部典仪书上拓下来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殿下,臣说的话不好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但臣说的是实话,您要是不爱听,臣可以告退。”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朝偏厅门口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铜灯里的烛火在他身后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直。
身后没有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也没有传来“站住”的怒喝。
只有一片沉默——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厚毡子压在偏厅里。
李骁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框,指尖触到了那层冰凉的木纹。身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你说得对。”
三个字,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李骁停住脚步,回过头。
李泰还坐在坐榻上,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肚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面。
但他的手指不再是攥紧的,而是微微张开了,像是松开了一直死死抓住的什么东西。
酒杯歪倒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口淌出来,沿着案沿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那张肥胖的脸上,怒意已经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被抽空了力气的苍白。
“你说得都对。”
李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骁,而是落在案头那方没刻完的砚台上。
刀痕新鲜,是他今天傍晚在等李骁赴宴时,一刀一刀刻的。
他刻了三年《括地志》,刻了无数方砚台,刻了一个“比太子更优秀”的魏王。
但今天有人告诉他,你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刻错了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李泰笑了,他抬起头,那双陷在肉里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
李骁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什么事?”
李泰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撑了一下扶手,从坐榻上站起来。
肥胖的身形在铜灯的光影中晃了一下,他迈著那双微微外撇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李骁面前,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肥胖如山,一个笔挺如枪。
“你得罪了本王。”
五个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冻过的石子,硬邦邦地砸进空气里。
没有怒意,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得罪了一个皇子,一个满朝公认最像李世民的皇子,一个编了三年《括地志》、在朝堂上安插了无数亲信的皇子。
李骁看着他,看着那双陷在肉里却不再掩饰敌意的眼睛。
烛火在李泰身后跳动,把他肥胖的影子投在李骁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然后,李骁笑了。
“殿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
“臣今天说的话,如果能让您少走一步弯路,臣得罪您也值了。”
李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过李骁会怎么回应——会服软,会硬顶,会用那张能把魏征问得哑口无言的嘴再怼回来。
但他没想到李骁会说出这句话。
“至于得罪不得罪的——”
李骁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从真诚变成了一种轻描淡写的坦然。
“臣在朝堂上连陛下都怼过,还怕得罪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