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魏征身上。
有人嘴巴微微张开,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忘了吐出来。
程咬金站在武将班列边缘,络腮胡子中间咧开的那道缝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知道李骁胆子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魏征是什么人?秘书监,谏议大夫,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连李世民都被他骂得下不来台过。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被他盯上。
李骁倒好,不但没绕着走,还迎上去往他最痛的地方捅了一刀。
李密、窦建德、李建成。
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魏征履历上的一道疤。
李密,瓦岗寨之主,隋末群雄中最有希望问鼎天下的人物之一。
魏征辅佐过他,献过无数计策,李密一条都没听。
后来李密败给王世充,瓦岗基业一朝崩散,魏征转投窦建德。
窦建德,河北义军领袖,礼贤下士,深得民心。
魏征辅佐过他,窦建德倒是听了,但只挑着听。
虎牢关一战,窦建德兵败被俘,押往长安斩首。
魏征再投李建成,这一次他辅佐的是大唐太子。
然后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死在李世民刀下。
三次易主,三位主公,没有一个善终。
这是魏征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
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说。
不是不想,是不敢。
魏征那张嘴太厉害了,你敢揭他的短,他能把你的祖宗三代都从坟里骂出来。
但李骁揭了。
不是背后揭,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李世民的面,当场揭了。
魏征站在殿中央,和李骁并肩而立。他脸上的表情,从李骁说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就开始变。
先是红——血液上涌,冲上脸膛,那张刻板了几十年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血色。
然后是白——血色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最后是青——铁青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连嘴唇都泛著一层灰。
他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被人一刀捅进胸口,疼到骨髓里,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那种抖。
朝服的宽袖像风中的旗帜一样簌簌颤动,笏板在他手里抖得几乎握不住。
魏征辅佐过三位主公,三位都没能善终——这个事实摆在那里,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被人当面翻出来过。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魏征的错。
李密刚愎自用,窦建德优柔寡断,李建成技不如人——这些账算不到魏征头上。
但今天,李骁当着他的面问了一句话:是他们不听您的话导致失败,还是您选主公的眼光有问题?
这句话的狠毒之处在于——它不是在骂魏征,它是在问魏征。
不是指责,是提问。
正因为是提问,才比任何指责都狠。
因为这个问题,魏征自己恐怕也回答不了。
殿内的骚动像滚水一样翻涌起来。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嗡嗡的声浪,在蟠龙柱之间来回激荡。
文官班列中有人皱起了眉头,武将班列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御史们的脸色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房玄龄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李骁和魏征之间来回移动。
杜如晦袖中的手指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长孙无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程咬金已经顾不上做表情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李骁,眼睛里全是“你小子疯了吗”的惊恐。
李靖站在武将班列靠前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握著笏板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手制止,没有任何动作。
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魏征和李骁身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某种复杂到极点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审视,更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看着两柄刀互相砍杀,既欣赏刀刃的锋利,又清楚它们最终都会卷刃。
魏征终于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你”
一个“你”字,拖了很长。
他的笏板抬起来,指向李骁。
那块跟随他十几年的象牙笏板,此刻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他的嘴唇哆嗦著,法令纹深得像是要裂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血丝在烛火中泛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