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李公子,请。”
御书房不大。
这是李骁跨进门后的第一个判断。
没有太极殿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恢弘,但每一件陈设都透著权力中枢特有的分量。
靠墙的紫檀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奏疏和典籍,御案上摊著一幅半开的地图,压着镇纸的边角露出几个朱砂批过的红字——李骁一眼扫过去,隐约看到“高昌”二字。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和旧纸混合的气味,角落里一只青铜香炉正升著细烟。
李世民已经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
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著,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脱离龙袍和朝冠的他看起来比朝堂上年轻了几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依然像两口深井,水面平静,井底暗流汹涌。
他手里捏著一份奏疏,李骁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面前的位置。
没有让坐。
李骁就站在御案前三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太监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道墙壁在身后封死。
沉默持续了很久。
李世民继续翻着手里的奏疏,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紧不慢,仿佛忘了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李骁知道这套手法——他在现代职场里见多了领导谈话时的“沉默施压”,让你自己先慌起来,自己先开口,自己先露怯。
所以他稳稳站着,既不低头也不昂首,目光落在李世民面前的御案边缘,保持着一个既不回避也不挑衅的角度。
“你知道,”李世民终于开口,把奏疏往案上一搁,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重量,“今天在朝堂上问的那个问题,朕可以砍你的头吗?”
“知道。”李骁回答。
“知道还要问?”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必须有人问。”李骁说,视线从御案边缘抬起来,平视李世民。
“陛下不想问,因为陛下是父亲,父亲不忍心在儿子们中间选一个,皇子们不敢问,因为他们谁问谁就等于暴露野心,谁暴露野心谁就出局,大臣们不便问,因为这是陛下的家事,外臣介入帝王家事从来不会有好下场——长孙大人除外,但长孙大人是国舅,他有他的考量。”
李世民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臣来问。”李骁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公事。
“臣是新人,跟任何皇子都没有瓜葛,跟任何派系都没有利益牵扯,臣问了,最多掉一颗脑袋,但这个问题如果永远没人问,将来掉的恐怕不止一颗脑袋。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微微前倾,御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劈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你知不知道,朕的儿子们正在做什么?”
“知道。”李骁毫不闪躲。
“太子和魏王,两派人马都快把长安城分成两半了,从六部到地方州府,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太子有东宫属官,魏王有文学馆,两边各拉各的班底,各结各的党羽,这件事在长安城里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明说罢了。”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快,像在权衡什么。
李骁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弓握笔留下的痕迹。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李世民说,声音沉下去,“那你告诉朕,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定?”
李骁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是整个御书房对话的核心——李世民不是在问原因,他是在考校,在试探,在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有见识还是只是嘴皮子厉害。
“因为陛下下不了决心。”李骁说。
“不是因为陛下不知道该怎么选,而是因为选谁都会伤到另一个,陛下是千古明君,但陛下也是父亲,明君知道太子的性格有问题,魏王的身体也不够好,父亲却不愿意在儿子们还在世的时候就否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当年太上皇立您为太子之前,也下不了决心,太上皇拖了多久,陛下比臣清楚。结果就是——”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
这个停顿比任何话都响亮。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香炉里升起的烟都似乎直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