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炸的是长孙无忌。
他从文官队列里一步踏出,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冷峻的棱角:
“放肆!储君之位,国之根本,你一个白身,连品级都没有,不过是靠父亲的功勋才得以踏入太极殿,居然敢在陛下面前妄议立储!你将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御史台那边就炸了锅。
三个御史同时出列,孙御史的笏板举得最高,嗓子又尖又急:“陛下!李骁目无君上,越位妄议,按律当以大不敬论处!”
赵御史紧跟着接上:“储位之事乃陛下圣心独断,岂容一介白身置喙!”
郑御史年纪最大,嗓门也最沉:“不惩不足以正朝纲!”
柴绍把握的时机极其精准。
等长孙无忌和三名御史把舆论架起来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出列:
“陛下,臣方才参李骁羞辱臣侄,这是私怨,但现在他妄议立储,这是公愤,此人仗着卫国公的军功,目无法度,目无尊卑,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又有两个官员站出来附议,一个太常寺少卿,一个尚书省郎中,平日都跟长孙无忌走得近。
讨伐声此起彼伏,七嘴八舌,像是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活活用唾沫淹死。
李靖跪在地上,额头始终贴著青石地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整件朝服浸透了。
他几次想开口为儿子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他越是求情,李骁的处境越危险。
而李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慌,嘴角甚至挂著一个淡淡的微笑,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辩论赛。
他甚至微微侧头,认真地听每一个弹劾他的人说话,偶尔轻轻点头,像是在表示“嗯,你的观点我听到了”。
李世民任由群臣吵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抬起右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李骁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可以解读为欣赏或者愤怒的痕迹。
“他们都弹劾你大不敬。”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你认吗?”
李骁抱笏躬身:“臣不认。”
殿内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长孙无忌眉头拧得更紧,柴绍冷哼一声。
“为何?”李世民问。
李骁直起身,声音平稳如水:
“因为臣问的不是大不敬的问题,臣问的是对大唐负责任的问题,陛下是明君,明君不怕听真话,秦始皇杀直言者,二世而亡,汉武帝能容直言,所以有卫霍之功,隋炀帝杀谏臣二十三人,结果大家都知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弹劾他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诸位大人弹劾臣,不是因为臣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而是因为臣问的问题让他们不舒服,这个问题他们不敢问,臣问了,臣就显得他们不够勇敢,所以他们必须把臣的‘敢问’打成‘大不敬’,否则他们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从来没问过。”
他转向三名御史,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三位御史,你们弹劾我目无君上,我倒问一句——你们谁不知道立储问题是国之根本?谁不知道储位不定则社稷不稳?史书上写满了教训,但你们每次上朝递的折子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危险的大问题一个字都不提,我是目有君上还是目无君上?”
他又转向柴绍:“霍国公,您说我目无尊卑,尊卑是礼,理是理,礼再大,大不过理,您侄子当街打人,我去制止,您说我目无尊卑,我今天问了一个关系到大唐未来的问题,您还是说我目无尊卑,您到底是在维护尊卑,还是在用尊卑堵嘴?”
最后他转向长孙无忌,神色略微收敛,但语气依然不卑不亢:
“长孙大人说我是白身,没资格议论立储,没错,臣是白身,但臣是大唐的子民。如果只有穿紫袍的才有资格议论国政,那凌烟阁上那些功臣当年揭竿而起的时候,也都是白身,房大人投奔陛下的时候,也是白身,臣不配议论国政吗?”
他在殿中央站定,重新抱笏向李世民躬身:
“陛下,大唐是万民的大唐,社稷是万民的社稷,储君的人选关系到万民的福祉,臣斗胆发问,不是为了僭越——是因为臣想替殿外那些进不来的人,问一句他们也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李世民沉默著。
然后那个被压了一早上的微笑终于破冰而出——一闪而逝,但李骁看到了。
长孙无忌看到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看到了。
“李靖。”李世民开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