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是初见的考校,这一次是事后的谈话。
书房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墙上挂著那幅巨大的舆图,案上堆著翻卷了边的兵书,烛台上的蜡油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李靖坐在老榆木大案后面,没有像上次那样让李骁坐对面的蒲团,而是指了指案边的一把椅子。
这个细节的变化,李骁注意到了。
李靖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用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老将,在面对自己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三儿子时,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思虑。
“你可知柴绍是什么人?”李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李骁点头:“知道,霍国公,左卫大将军,平阳昭公主的驸马,当今陛下的亲姐夫。”
“那你知不知道,平阳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李骁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史书上写过,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和真正身处这个时代、感受到那种分量,是两回事。
李靖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越过李骁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舆图的某个角落,声音沉缓下来,像是在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旧册。
“平阳公主是陛下的同母姐姐,当年太上皇在太原起兵,陛下在关中举旗响应,平阳公主没有躲在闺阁里等消息——她散尽家财,在鄠县拉起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亲自披甲上阵,打下了周至、武功、始平三座县城。她的娘子军军纪严明,百姓夹道相迎,关中的老百姓叫她‘李娘子’,后来陛下率军渡河入关,她在渭北与陛下会师,兄妹二人并肩攻城。”
李骁静静地听着。
他以前读唐史的时候,这段故事他翻过不止一遍。
平阳昭公主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军礼下葬的公主,他当然知道这个。
但真正让他觉得震撼的,是李靖口述这段往事时的语气——那不是在讲一个历史典故,那是在讲一个他亲眼见证过的人,一个他敬重的战友。
“武德六年,平阳公主病逝。”李靖的声音变得更低,语调里带着一种老将回忆故人时才有的沉重。
“当时礼部拟的葬仪是公主礼,陛下看完之后把奏疏摔在地上,说了一句话——‘昔平阳从朕征伐,亲执桴鼓,有克定之勋。岂得与常妇人比?’他下诏以军礼送葬,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四十里长的送葬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万年至,女子以军礼下葬,自周秦以来从未有过,那班礼部老臣跪了一地,说这不合祖制,陛下只说了一句话——‘祖制是人定的。’”
李靖说完,收回目光,落在李骁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追忆故人的感怀,也有对往昔岁月的叹息,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羽翼未丰却已经亮出爪子的儿子时的那种担忧。
“这份恩宠,满朝无人能及,平阳公主虽然不在了,但陛下对她的情分从未减过分毫,柴绍能在左卫大将军的位子上一坐十几年,靠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战功,更是陛下对姐姐的这份念想,你今天让柴荣在街头当众出丑,等于打了霍国公府的脸,打霍国公府的脸,就是在打平阳公主的脸,这件事如果闹到陛下面前,陛下就算知道是你对,心里也不会痛快,在长安城,让陛下心里不痛快的人,从来活不长。
李骁认真地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汤在舌根停留了一瞬才咽下去。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李靖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因为柴绍是平阳公主的丈夫,他侄子在大街上欺负百姓,我就不该管?”
李靖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动摇过的老将,此刻看着自己儿子那双干净得毫无闪躲的眼睛,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法用一个词来概括。
像,太像了。
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像平阳年轻的时候——那种撞了南墙也不觉得自己错了的倔劲儿,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父的意思是,”李靖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教一个徒弟而不是在训一个儿子,“管可以,但要有管的方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
“你今天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单手把柴荣举起来,这是打霍国公府的脸,你今天在正厅里当着一众甲士的面,几句话把秦管家噎得拂袖而去,这又是打霍国公府的脸,你让人家脸面扫地,人家自然要跟你拼命,这跟你有没有道理没有关系——在长安城,脸面比道理重要。”
李靖的手指在案面上又点了一下。
“如果你换个方式,事情会完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