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巴掌拍碎了,四个甲士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院外十六名甲士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甲片碰撞声响成一片。
李骁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在秦延拍完桌子、甲士们刀都拔了一半的这个当口,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对面脸红脖子粗的老管家。
“拍桌子没用。”李骁把茶杯放回桌面,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人聊天气,“秦管家,咱们把话说清楚,您今天带兵上门,是来跟我讲道理的,还是来耍威风的?”
秦延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更加恼怒,山羊胡抖了两抖:“老奴是来讨公道的!”
“好,既然是来讨公道的,那就讲道理。”李骁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秦延的眼睛,嘴角甚至还挂著一点笑意,“我帮您把今天这件事捋一捋,您看看我哪里说得不对。”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柴公子今天在西市砸了一位胡商的摊位,打了那位胡商本人,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西市南角,目击者不少于四十人。按照大唐律,坊市之内无故伤人者笞四十,毁人财物者照价赔偿,柴公子犯了哪几条,您要不要我一条一条给您背出来?”
秦延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李骁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上前制止的时候,柴公子正在用脚踹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商贩,我把他拉开,阻止了他继续施暴。这是犯罪发生时的正当干预,律法称之为‘见义而为’,不仅不坐罪,反而受律条保护,秦管家,您刚才说我在行凶——那我问您,大唐律哪一条规定了制止犯罪等于行凶?”
秦延的脸色从通红转成了铁青,山羊胡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骁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西市的时候,柴公子当场赔偿了胡商的损失,也当众道了歉,受害者接受了赔偿和道歉,这件事本来就已经了结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重新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么问题来了——秦管家,您现在带着二十名甲士,堵在我家门口,口口声声要我给个交代,您是觉得柴公子赔偿赔错了?还是觉得他道歉道错了?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地落在秦延那张已经僵住的老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
“还是说,您觉得霍国公府的人犯了法,别人不许管?”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德謇端茶的手顿住了,转头看着李骁,眼神里从前几日的审视和保留,此刻只剩下了意外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秦延额头上的汗终于冒出来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深蓝色绸袍的领口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李家老三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律条上,踩在道理上,踩在他最没法反驳的那个点上。
他没得辩——说柴荣不该赔?那是包庇,说柴荣不该道歉?那是跋扈,说霍国公府的人犯了法不该管?那是造反。
每一个坑都在他脚下,他哪个都不敢跳。
憋了足足五六息,秦延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狡辩!”
李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他说了一句让秦延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不是狡辩,我是在讲道理,您要是能讲出道理来,我洗耳恭听,您要是讲不出来——”
他伸手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轻柔得体,像一个周到的主人送客出门。
“那就请回吧,顺便把院子里的甲士也带回去,站在那儿挺晒的。”
秦延站在原地,山羊胡抖了又抖,嘴唇张了又合。
他当了三十年柴家大管家,替柴绍办过多少棘手的事,在长安城里连三四品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拱手叫一声“秦兄”,没想到今天在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面前被噎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再说点什么狠话挽回颜面,但对上李骁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拂袖,转身就走。
“回府!”
秦延快步走出正厅,走过院子时头也不回,那十六名甲士稀里哗啦地跟着他往外撤,刀甲碰撞的声音从前院一路拖到大门口,越远越像泄了气的皮球。
最后一名甲士跨出门槛的时候,卫国公府的大门被家将不轻不重地合上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李德奖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骁肩膀上,力气大得普通人的肩膀能被拍脱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