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是上午被收拾的,霍国公府的人是下午到的。
中间只隔了一顿饭的功夫。
彼时李骁刚从偏厅出来,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圆领袍,正站在回廊下跟李德奖说话。
李德奖对上午那场冲突的评价只有八个字——“打得好,打得不够狠”,然后就开始缠着李骁问单手举人是怎么发力的,手腕不会扭著吗。
李骁正要跟他解释核心发力的问题,刘铁从影壁那边狂奔过来,脚下生风,脸色比早上在西市时还难看三分。
“三公子,二公子,霍国公府来人了!”刘铁喘着气道,额头上沁著一层细汗,“来的是柴家的大管家秦延,带了二十名甲士,全副披挂,刀甲齐全,这会儿已经把咱们府门口堵了!”
李德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按上腰间刀柄,眼角的棱角变得锋利起来:“堵门?柴家这是要干什么?抄家?”
“二十名甲士,这阵势不像来要人的,倒像来问罪的。”李骁拍了拍李德奖的肩膀示意他先别上火,转头问刘铁,“父亲回来了没有?”
“老爷还在尚书省议事,已经派人去报了,但一时半刻回不来,大公子已经去了正厅,让我来跟三公子说——您先别露面,等他探探对方的口风。”
李骁理了理衣领,抬脚就往正厅方向走:“人家点名来找我,我躲在后头让大哥一个人顶着,像什么话。”
正厅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冰点。
李德謇坐在主位下首——主位是李靖的,他身为长子也没坐——手里端著杯茶,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在压着火气。
在他对面,秦延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上,五十多岁的精瘦老者,下巴一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深蓝色绸袍,腰间系著一条银带。
在长安城,管家能系银带的,柴家是独一份。
他身后站着四名甲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厅外院子里还列著十六个,刀甲在午后日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李公子。”秦延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豪门家奴特有的倨傲——表面上用敬称,骨子里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老奴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所为何事,想必李公子已经知道了,贵府三公子今日在西市当街行凶,殴打我家小柴国公,致其身心俱创,数百人围观耻笑,此事已经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大将军说了——请卫国公将人交出来,随老奴走一趟霍国公府,当面给个交代。”
李德謇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提高音量,语气沉稳得不像是被人堵了门:
“秦管家,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令公子在西市砸人摊位、殴打商贩在先,此事西市数十百姓亲眼目睹,人证俱在,舍弟路过遇见,上前制止,纵有行为过激之处,也属见义勇为,你用‘行凶’二字来形容,恐怕不妥。”
“妥不妥,不是老奴说了算,也不是李公子说了算。”秦延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里那股不咸不淡的劲儿恰到好处。
“大将军说了,人必须交,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到了霍国公府,自然会有人问清楚,李公子,老奴只是个跑腿的,您别为难我一个下人,交不交,您给句准话,老奴好回去复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在施压。
他不跟你争论是非对错,只告诉你结果——大将军要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秦延在柴家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柴绍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见惯了长安城里人情冷暖、权势消长。
他很清楚,卫国公府虽然战功赫赫,但李靖这些年被陛下有意无意地敲打过,在朝中向来夹着尾巴做人。
这样的府邸,最怕的就是惹上皇亲国戚的麻烦。
“你——”李德奖的火气蹭地窜上来,手按刀柄就要起身。
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受不得气,更受不得有人在他家里撒野。
“二弟。”李德謇抬手拦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别动。
李德奖咬著牙坐回去,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正在这时,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李骁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腰带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了半寸,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从后堂走进正厅,步伐不快不慢,路过李德謇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走到秦延对面的客位上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他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对面的秦延,脸上挂著一种很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秦延从李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