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北岸的泥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哭喊声中暑倒地的扑通声绝望的哀嚎声。
赵老六扯开单薄号衣的领口,抹了一把下巴上挂著的臭汗。
一年前还是个在关内种地的老实庄稼汉。
大汉帝国一路往北推,满清吓破了胆,五阿哥为了凑人数,强行把他们这批汉人拉了壮丁,在逃到朝鲜后“抬旗”编入了汉军旗。
但现在的南汉城,早变天了。
在这巴掌大死死挤了两千多万人的绝地里,一百多万汉军旗成了一股地位超然的第三方势力。
为什么?
因为八阿哥和九阿哥为了争夺这最后一点生存资源,都快打起来了。
八阿哥手里攥著二百万满蒙亲贵和一部分混编的“朝鲜八旗”,自诩正统。
九阿哥是个实用主义者,拉拢了一百多万辽东老汉军旗、野女真人加上百万底层的“朝鲜绿营”和地方商贾。
双方势力半斤八两,都在拼死拉拢汉军旗。
满人贵族心里门儿清,对岸就是如日中天的大汉帝国。
真要把这一百多万同宗同源的汉人逼急了,人家直接打开城门迎大汉天兵渡江,满人连最后一块埋骨地都剩不下。
因此,汉军旗一直拥兵自重,保持着冷眼旁观的中立。
甚至有不少绝望的朝鲜百姓,为了活命宁愿给汉军旗的士兵当牛做马换口残羹剩饭,也不去满人的地盘。
今天赵老六的任务是驻守桥头,监督汉江以北的朝鲜老百姓过江。
“快点走!别磨蹭!江水要是涨起来,全得淹死在这儿!”
赵老六粗著嗓子吼叫。
手里的大刀连刀鞘都没拔,只是用平滑的刀背,轻轻拍打着前面一个热得直打晃的朝鲜男人。
那对朝鲜夫妻背着个破麻袋,牵着几个饿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的儿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烂泥里,冲著赵老六拼命磕头。
赵老六喉结滚了滚。
左右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几小块硬邦邦已经被汗水焐馊了的死面饼子。
飞快地塞进那几个孩子的怀里,然后一脚虚踹在男人的屁股上,压低声音骂道:
“赶紧滚过江!活命去!”
底层汉人下不去那个死手,朝鲜人也是人。
但他下不去手,有的是人下得去手。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一群下贱的高丽棒子,挡了主子们的道!”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从后方卷来,掀起滚滚黄尘。
几十骑耀武扬威的满洲八旗骑兵,穿着光鲜的铠甲,挥舞著带倒刺的皮鞭,如同一群疯狗般冲进了拥挤的难民群中。
他们是八阿哥麾下的正黄旗精锐,在这个绝望的半岛上,依然自认是最高贵的主子。
诡异的是,这群满洲骑兵冲锋时,刻意勒转马头,避开了赵老六和几十名汉军旗士兵的防区。
他们不敢踩踏汉人,转头把所有的暴虐都发泄在了朝鲜难民身上。
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单薄的夏衣瞬间碎裂,血肉翻卷。
一个朝鲜妇女抱着孩子躲闪不及,挡了马腿。
那满洲骑兵连眼睛都没眨,战马高高跃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妇女的胸口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声中,那对母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哈哈哈哈!痛快!这帮高丽猪,杀起来可比打仗顺手多了!”
满洲骑兵们狂笑着,拔出明晃晃的马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将拥挤在桥头走得慢的朝鲜难民成片成片地砍翻进江里。
赵老六死死握著刀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身后的十几个汉军旗弟兄也都红着眼,手紧紧扣在洋枪的扳机上。
冷眼看着满人的屠杀,只要满人的马蹄敢越界一步,他们手里的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赵老六带着兄弟们回到南城的汉军旗独立大营时,天已经黑透了。
盛夏的闷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把满街的屎尿味和尸臭味蒸腾得更加浓烈。
赵老六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带着几个弟兄去黑市买粮。
街角的黑市里,一个满洲奸商正摇著蒲扇,坐在成堆的麻袋上,手里掂量著一杆金星秤。
“掌柜的,买二十斤糙米,给弟兄们熬口粥。”赵老六掏出几块大清的碎银子。
奸商眼皮都没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碎银子?大热天的你拿这玩意儿擦汗我都嫌硌得慌!看清楚了,一斤发霉的糙米,十两黄金!没有金子,拿大汉帝国的银圆来也行!大清的银子,早成了废铜烂铁!”
十两黄金,换一斤发霉的糙米!
赵老六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