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混合著未干的血水,没过了膝盖。
刘醒跪在密密麻麻的战俘方阵里,冻得发乌的嘴唇直哆嗦。
胃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来回拉扯,饿得他直犯恶心。
他本是个老实巴交的湖南庄稼汉。
几年前,长毛打过长沙。一个头裹红巾的牌尾拿滴血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问了一句话:
“拜不拜天父?不拜,就是清妖。”
就这一句话,他的两亩薄田没了,家也没了。
这支号称五十多万的大军,其实就是一个裹挟著无数百姓的移动国家。
洪秀全定下了残酷的铁律:男女分营。
刘醒被强行剃了头,赶进前军当炮灰。
老婆冬梅被编进了后方的女营,负责背沉重的石头和辎重。
六十岁的老娘在去武昌的路上,活活饿死在臭水沟里,连张破席子都没卷。
在这支队伍里,夫妻不能见面。
见面就是犯了天条,要点天灯。
刚被抓壮丁的时候,刘醒恨这帮长毛。
他夜里躲在散发著汗臭的通铺上偷偷哭,想老婆,想趁著夜色逃跑。
可当他亲眼看到,隔壁村的王麻子因为偷偷跑去江边的女营看老婆,被东王杨秀清的执法队活活烧死后,这个老实的庄稼汉彻底怕了。
那凄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足足回荡了三天三夜。
比怕死更折磨人的,是饿。
为了每天能多抢半块发馊的红薯,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军营里活下去,刘醒开始跟着那些老广西念生涩的经文。
他拼命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天父的儿女,男女分营是上天的考验。
这名湖南汉子跟着大军冲锋,踩着同乡的尸体砍清军的脑袋,嘴里狂热地喊著“杀清妖,上天堂”。
如果不这么骗自己,他早就疯了。
他把冬梅的脸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觉得自身已经成了一个断绝凡俗的“圣兵”。
直到今天。
这支号称战无不胜的大军,在金陵城外,被一万名穿着军大衣的铁血恶鬼,用密集的枪炮轰成了碎渣。
高高在上的王爷们跑了。
剩下的几十万男营和女营,被大汉军政府的火枪手像赶羊一样,全部圈禁在这片荒芜的江滩上。
冷风刺骨。
几十万俘虏死一般寂静。
黄文站在用几百辆大车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黑色的大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男人拿起了巨大的铁皮喇叭。
“洪秀全告诉你们,天下人都是兄弟姐妹!”
黄文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旷野上。
“他让你们断情绝爱,男女分营!可你们得到了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没人敢说话。
黄文猛地砸碎了一个粗瓷茶碗。
脆响声在江滩上十分刺耳。
“你们得到了饥饿!得到了妻离子散!”
“这全是骗局!洪秀全在天王府里有几十个妃子!
杨秀清每天换著女人睡!
他们吃香喝辣,却要砍掉你们见老婆的脑袋!”
黄文指著台下这群瑟瑟发抖的俘虏,语气透着极致的残忍和嘲讽。
“你们的女人就关在你们身后的女营里!她们每天背死尸、拉纤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轰!
这几句话,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刘醒的脑袋上。
他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不可能!天王怎么可能近女色?天父怎么会骗人?
刘醒的双手死死抠进烂泥里,呼吸粗重起来。
他在抗拒,那是支撑他这几年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黄文不需要他们信。
这头乱世枭雄只需要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
指挥刀猛地拔出,刀锋直指战俘营中间那道用铁丝和拒马构筑的隔离带。
“把拒马撤了!”
“把女营放过来!”
几百个大汉军政府的士兵上前,粗暴地拉开了那些象征著“天条”的沉重木栅栏。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隔离带后方传来。
几万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影,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涌向了男人的营地。
刘醒猛地抬起头。
眼珠子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凸出。
那是些什么人啊。
女人们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杂草,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