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包铁大门死死反锁著。
两根粗大的金丝楠木顶门柱死死顶住大门。
大堂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老鼠味道。
外面的火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火炮声像雷鸣一样砸在将军府的屋顶上。
每一次爆炸,将军府的房梁都会剧烈颤抖。
厚厚的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地掉下来。
灰尘落在满洲高官们的顶戴花翎上。
灰尘弄脏了官员们名贵的丝绸马褂。
没有人去拍打灰尘,所有人像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地站着。
广州将军穆特恩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穆特恩的胖手端著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瓷茶碗。
胖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茶碗在盖碗上不断磕碰,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当声。
广东巡抚柏贵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柏贵的脑门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拿出一块昂贵的苏绣手帕,拼命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冷汗越擦越多,手帕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了。
大堂里挤著二十几个满洲八旗的都统和佐领。
这些满洲大爷平日里在广州城横著走,他们手拿铁核桃,肩上架著画眉鸟。
现在,这些满洲大爷的脸色全是死灰色。
大爷们的双腿在宽大的裤管里不断打摆子。
他们听到了外城溃败的消息,知道绿营兵已经死光了。
知道保民军的绿衣兵正在一寸一寸地占领广州的街道。
但是,这些满清高官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这丝奢望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蜘蛛丝,高官们死死抓着这根蜘蛛丝。
“英国人的军舰开炮了吗?”广州将军终于打破了死寂。
“十三行昨天晚上给洋人送去了一百万两现银!一整船的白银啊!”
“英国人的大炮天下无敌!英国人怎么还不开火!”
广州将军穆特恩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大门方向,期盼著听到西洋大炮的轰鸣。
柏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发疼。
“洋人肯定在装填炮弹,洋人的火炮威力大,规矩多。”
“洋人收了钱,一定会救大清国的,洋人最讲信用。”柏贵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一个浑身是血的满洲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亲兵的头盔早就跑丢了,辫子散开披头散发像个疯鬼。
“将军!主子!全完了!”
亲兵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疯狂磕头。
额头磕出血印在地砖上。
“英国军舰挂起白色的旗子跑了!洋人开着蒸汽船退到虎门外面去了!”
亲兵的哭喊声撕裂了空气。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直接砸碎了大堂里所有的美梦。
空气瞬间冻结。
广州将军穆特恩的胖脸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百块白色的碎瓷片。
滚烫的茶水泼在将军的马褂上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洋人跑了,洋人带着一百万两白银逃命去了。
“我们的洋枪呢!”广州将军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珠子死死凸出眼眶。
红血丝布满将军的眼白,像一头发疯的野猪。
“我们三百万两白银!买洋枪洋炮防守广州!枪呢!”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大堂里的二十几个满洲高官全部低下了头。
眼神开始躲闪,互相看着脚尖不敢看将军的眼睛。
其实,广州将军自己心里也一清二楚。
那三百万两救命的军费,根本没有变成城墙上的火炮和子弹。
银子一到位,广州将军穆特恩大笔一挥。
以“途中漂没”和“火耗”的名义,直接扣下了一百万两现银。
巡抚柏贵掌管藩库,柏贵拿走了八十万两。
底下的都统、佐领、后勤官层层扒皮,官员们像吸血的老鼠一样。
把剩下的银子瓜分得干干净净。
最后,真正用来买武器的钱,只有不到区区二十万两。
官员们用这二十万两,去澳门的美国洋行买了一千把崭新的击发枪和几十箱铜壳火帽。
按理说,这一千把先进的洋枪,好歹能武装一支精锐的火枪队。
但是,更荒唐、更不要脸的事情发生了。
这批少得可怜的洋枪,根本没有发给城墙上拼命的满清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