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红了半边夜空。
火舌疯狂吞噬著十三行的木楼。房梁烧断。
倒塌的巨响震耳欲聋。
空气里死死纠缠着刺鼻的焦肉味和木材的黑烟。
四千名满洲八旗兵骑着战马。
战马在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疯狂冲锋。
马蹄铁狠狠踩碎了地上的青砖。
马蹄同样无情地踩碎了地上的血肉之躯。
天地会和红花会的起义者躺在血泊里。
起义者手里只有生锈的菜刀、断了半截的长矛和削尖的扁担。
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战马的狂暴冲撞。
满洲八旗的腰刀在火光中疯狂挥舞。
刀锋狠狠砍进起义者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砍的人太多了。
腰刀的刀刃全卷了。
刀口崩出了一个个豁口。
八旗兵干脆收起卷刃的刀。
用战马直接撞。
用包著铁皮的马槊直接捅。
惨叫声被大火的呼啸声彻底淹没。
满洲八旗把对黄文洋枪大炮的恐惧,全部发泄在这些手无寸铁的乱民身上。
屠杀整整持续了一夜。
西关的下水道被粘稠的死血彻底堵死。
天亮了。
浓重的黑烟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两广总督叶名琛站在广州城墙的镇海楼上。
胖脸惨白,脸颊上的横肉没有一丝血色。
冷风吹过城门楼子。
吹动了叶名琛顶戴上的花翎。
城墙的青砖上,密密麻麻挂著几百个人头。
那是昨晚抓获的乱党。
人头的脖颈处滴著粘稠的黑血。
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城门下方。
一辆接一辆的木板车正在往城外运尸体。
木板车上堆满了没有脑袋的残破躯干。
血水顺着木板车的缝隙往下流。
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苍蝇成群结队地围着木板车飞舞。
嗡嗡声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焦尸味混合著浓烈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直接钻进叶名琛的鼻腔。
胃酸猛地往上翻涌。
胃壁剧烈收缩。
叶名琛死死扶住冰冷的城垛。
身体猛地弯下腰。
一口酸苦的黄水直接吐在青砖上。
眼泪混著鼻涕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堂堂两广总督。
大清国的封疆大吏。
现在就像一条被逼进死胡同的老狗。
只能靠屠杀城里的百姓来壮胆。
叶名琛直起身子。
丝绸袖口胡乱擦掉嘴角的酸水。
双手死死捏著一本黄皮名册。
名册的纸张被手心的冷汗彻底浸湿,边缘起了厚厚的皱褶。
这是大清国在岭南最后的家底。
也是他保命的全部筹码。
目光扫过名册上的数字,心跳漏了半拍。
两万四千人。
凑出这两万四千头困兽,几乎抽干了叶名琛的骨髓。
四千名满洲汉军八旗,昨晚杀乱民杀红了眼。
这四千人现在全部瘫在兵营里睡觉,马刀上的血都没擦。
这四千人是最后的底牌,只能用来死守城墙和总督府。
八千名绿营兵,全是被向荣督师挑剩下的老弱病残。
绿营兵的火绳枪连火药都填不满。
眼睛里只有对军政府大炮的恐惧。
一万名团练乡勇。
这些乡勇是被衙役用铁链锁来填坑的农夫。
手里拿着锄头和粪叉。
腿在城墙上止不住地发抖。
还有最后两千人。
那是几天前刚从福建汀州镇紧急调来的援军。
两千个福建绿营兵坐了几天的破船。
晕船吐得只剩半条命。
福建兵连广州的口音都听不懂。
坐在兵营里呆若木鸡。
两万四千人。
听起来铺天盖地,大旗插满了广州的四大城门。
叶名琛心里却跟明镜一样清楚。
这道防线,就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烂窗户纸。
在佛山兵工厂日夜不停打造的洋枪大炮面前,这两万四千人就是两万四千块肉靶子。
第三天清晨。
珠江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