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艘装满红衣大炮的沙船,死死横在江心。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下游。
一艘挂著满清黄龙旗的运粮船刚想强闯。
炮声轰鸣。
实心铁弹瞬间砸碎了运粮船的龙骨。
江水倒灌。
几千斤大米混著船工的尸体,沉入江底。
水泡翻滚。
航道彻底封死。
佛山镇所有的生铁、无烟煤、黄铜。
一斤也运不进广州城。
广州府的武库空了。
绿营兵手里连填枪的火药都发不出来。
命脉被死死掐断。
佛山镇 城南
赵记铁匠铺。
火炉早就熄了。
空气里飘着阴冷的煤灰味。
墙角结满蛛网。
赵老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双腿打着摆子。
身后趴着十二个骨瘦如柴的学徒。
饿。
胃酸疯狂灼烧着胃壁,干呕,只能吐出黄色的苦水。
清军败了,大炮轰塌了城墙,短毛贼进城了。
赵老头闭着眼。
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等死。
大清国的绿营兵来打铁,从来不给钱,还拿鞭子抽人。
现在换了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反贼。
不仅要白干活,怕是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
“砰!”
破烂的木门被一脚踹碎。
木头茬子飞溅。
打在赵老头的脸上,划出血口子。
厚重的黑皮靴钉著类似马掌铁军靴踩进作坊。
踩得满地碎木板咔嚓作响。
四个穿着绿色粗布军大衣的士兵。
端著上了刺刀的击发枪。
刺鼻的枪油味混合著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灌满整个铁匠铺。
赵老头膀胱一紧。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根流进烂泥里。
“谁是掌柜?”
赵老头浑身哆嗦。
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小人小人就是”
“当啷!”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狠狠砸在生铁砧子上。
震得铁砧嗡嗡作响。
箱盖一把掀开。
白。
刺眼的白。
白花花的雪花银。
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
整整齐齐码满了一箱。
银子的反光,死死刺进赵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
呼吸瞬间停滞。
十二个饿得半死的学徒,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爆射出饿狼一样的绿光。
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吞咽声。
一张画满线条的图纸,重重拍在银子旁边。
“火枪枪管,线膛,三百根。”
带队军官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天交货,这是三百两定金。”
“交了货,验收合格,再结三百两。”
赵老头彻底傻了。
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双手僵在半空。
给钱?
大清国开国两百年,哪有当兵的给匠人砸现银的?!
赵老头颤抖着摸向那锭银子。
冰凉,压手。
不是官府骗人的宝钞,是成色十足的现银!
“但是!”
军官拔出腰间的短刀。
“当!”
锋利的刀刃狠狠剁在铁砧子上,火星四溅。
刀身没入生铁半寸。
“拿了军政府的银子,就得交出能杀人的真家伙!”
“有一根枪管炸膛,你这铁匠铺上下十三口。”
刀刃缓缓拔出,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全家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转身。
沉重的皮靴踩着碎木板离开。
赵老头死死抱着那锭五十两的银元宝。
老泪砸在银子上,摔成八瓣。
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狂热,在血管里疯狂对撞。
“生火!给老子生火!”
赵老头凄厉地嘶吼出声,声带都要撕裂。
“去买煤!去买肉!”
“今天顿顿吃大肉包子!吃饱了给老子打铁!”
死寂的铁匠铺,瞬间犹如火山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