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是太久没被人这样照顾过,那份过分的关切里,竟让他尝到一丝久违的、属于长辈的温度。
饭后,沈老又想拉着他讨论材料学的问题。
吴蟒摇了摇头,没答应。
不是舍不得说,是他瞧见老人眼底的倦色已经藏不住了,握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再说,先前讲的那些东西,总得给人时间琢磨透。
囫囵吞枣,反而坏事。
他明白沈老在急什么。
这位在专业领域跋涉了大半辈子的学者,如今正被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困住了。
墙太高,影子太长,他自己绕不出去。
年纪一天天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那种眼睁睁看着时间溜走的焦躁,烧得人坐立不安。
沈老大概觉得,要是再闯不过这一关,有些念想,这辈子恐怕就真的只能搁下了。
本来他已经准备放弃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有时候得认。
可偏偏这时候,吴蟒出现了。
年轻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沉重的敲击,落在那堵看似牢不可破的墙上。
沈老哪里还顾得上消化?他只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刻进脑子里,先囫囵记下再说。
那模样,活像沙漠里跋涉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水,哪还管得了别的,扑上去喝到嘴里才是真的。
所以他才会这样,一刻也等不得。
吴蟒看他这样,说了句“稍等”
,转身就朝门外走。
可沈老哪肯等?吴蟒前脚刚踏出别墅的门,他后脚就拄着拐杖跟了上去,脚步虚浮,身子晃得厉害。
钱洛和郑工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四个人就这么走到了门外空荡荡的路边。
“小莽,”
沈老喘着气问,“你来这儿找什么?”
“取点东西。”
吴蟒答得简单。
“东西?”
沈老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街道,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就在这时,远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紧接着,一辆线条凌厉的跑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吴蟒跟前,停稳。
吴蟒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只箱子。
“这是……?”
沈老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沈老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方悬停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摇摇头,将两只金属箱更紧地搂在胸前,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或是熟睡的婴孩。
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那双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环抱着箱体。
“不,不急着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让我……再抱一会儿。”
站在一旁的吴蟒,目光从老人紧抿的嘴角移向那两只泛着冷光的箱子。
他记得箱子的重量,每一个大约十斤,对于一位刚刚从短暂晕眩中恢复过来的老者而言,这分量并不算轻。
可沈老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反而越收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钱洛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郑工,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郑工则微微摇头,视线落在沈老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心跳的节奏似乎还未完全平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担忧、尴尬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沉默。
“您真的不先确认一下吗?”
吴蟒最终还是打破了寂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里面的东西,或许和您预想的……”
“预想?”
沈老忽然抬起眼,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吴蟒,“孩子,你知道我预想的是什么吗?是图纸上模糊的线条,是报告里艰涩的术语,是可能需要用十年、二十年去验证的一个渺茫方向。”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但这次,他没有晕厥,只是将怀里的箱子贴得更近,几乎能听见金属外壳与他旧中山装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可现在,你告诉我,这里面不仅有通向那个方向的地图,甚至……甚至还有一块已经走完了那段路的石头。
十斤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