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外套时,他注意到衣柜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镜面有些年头了,边缘处有细微的氧化斑点,让反射出的影像带着朦胧的质感。
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床垫比想象中柔软。
躺下时身体微微陷进去,被褥的重量均匀地覆盖在身上。
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在灯光下呈现极浅的阴影。
远处又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被墙壁过滤后,变成低沉的嗡鸣。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床单表面,纯棉面料在指尖留下细微的摩擦感。
他想起晚餐时刘小莉接电话前那个短暂的眼神——不是看向屏幕,而是先瞥了一眼餐桌,确认他和刘忆菲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那个动作很快,不超过半秒,但足够清晰。
还有她回来后喝茶的样子。
端起茶杯时小指不自然地翘起,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茶水入口后她吞咽了两次,像是需要额外的努力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吴蟒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
墙纸是浅米色的竖条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走廊里的任何声响,但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枕头里的填充物随着头部的压力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干燥的植物叶片在摩擦。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夜空的一角,深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建筑物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规律地明灭。
某个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刘忆菲那种轻快的节奏,而是更缓慢、更迟疑的步伐,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住。
大约十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朝着楼梯方向,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二楼某处。
吴蟒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的那片夜色。
红色光点还在闪烁,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他数到第十七下时,光点突然被飘过的云层遮住,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不再试图捕捉任何声音。
床垫的柔软包裹着身体,被褥的重量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呼吸逐渐放缓,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固有的低频率嗡鸣同步。
意识开始模糊时,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晚餐桌上那杯结了膜的茶水,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一只静止的眼睛。
房门合拢时,木料与门框接触的声响很轻。
吴蟒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细微的振动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他转身走向床边,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
“总算能躺下了。”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