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
秦淮茹抬起眼,直直望向老太太,像是不认得眼前这张脸。
老太太点了点头,神色再自然不过。”就二百。
文羽是个有本事的,奶奶不贪心,这也就是三年多的嚼用。”
一旁的婶子立刻接上话头:“淮茹,你这可是草鸡飞上枝头了。
嫁了文羽,还愁往后没好日子过?**养你那些年多辛苦,二百块真不算多。”
秦宝虽没吭声,可心里也盘算着:有了这笔钱,往后就能多尝几回白面馍馍。
他觉得大姐该出这个钱。
只有秦京茹,垂着眼坐在角落,想法和屋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老太太坐在炕沿,手指捻着衣角,眼皮耷拉着,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旁边的女人——她该叫二婶的——嘴角撇了撇,目光落在自己指甲缝里,那里还沾着一点上午和面留下的灰白。
她记得那种灰白的颜色。
许多年前,弟弟捧着白面馒头躲在门后吃,手指缝里也是那样。
她站在院子当中,肚子里空得发慌,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她去找过爹,爹的骂声震得窗纸都在抖。
可爹总有不在的时候。
等爹出了门,娘的巴掌就落下来了,一下,又一下, ** 辣地印在背上。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像咽下一块冷硬的窝头。
秦毅军站在屋子 ** ,胸口起伏着。
他是这个村的村长,见过外头的天,也懂得里头的理。
可眼前这一张张脸,让他觉得陌生。
这些人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怎么心就长成了别的模样?
秦淮茹——这名字如今该连着胡家。
她嫁过去了,名字前头便添了姓。
村里人如今碗里能见着油星,仓里能存下余粮,靠的是谁?是胡文羽那年赶着车来,把山货收走,把活路带来。
也是他提醒大伙儿囤粮,才熬过了后来的荒年。
这些事,难道都忘了?
可她们记得的,似乎是另一回事。
“妈,”
秦毅军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砸进深井,“这话您怎么能说出口?”
他转向自己的妻子,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还有你。
什么叫‘应该给’?那是她该拿的钱吗?”
屋里更静了。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梁间撞着。
“咱们家,不,整个村子,如今能吃饱肚子,偶尔尝点荤腥,凭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是文羽当初伸了把手。
没有他,咱们现在是什么光景?”
他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侄女——不,如今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淮茹已经是胡家的人。
你们见过哪家嫁出去的女儿,月月都得往娘家掏钱的?这是在糟践咱们秦家的名声。”
他吸了口气,喉咙发紧。”这事要是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旁人会怎么说?说秦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贪心不足,卖女儿换钱。
你们连这张脸,都不要了?”
这话重。
他从没对母亲这样说过话,也从没这样训斥过妻儿。
老太太终于抬了眼,浑浊的眸子动了动,又垂下去。
站在门边的秦淮茹觉得眼眶有些热。
还好,还有二叔记得。
记得那些好,也记得什么是理。
至于老太太和二婶听进去多少——她心里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温度。
只有一点,她们大约是听明白了:嫁出去的人,便没有义务再往娘家拿钱。
这道理,走到哪儿都站得住。
可她们听进去的,也仅仅是这个“道理”
罢了。
老太太的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她没看蹲在墙角的儿子,目光落在孙女的脸上。”胡家娶人,总不能空着手。
一百块,这数目讲出去,谁都觉得是秦家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