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的嗓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掺着柴火噼啪的轻响。”就是呀,文羽那孩子一顿饭都能花出去八十七,这点彩礼,在他那儿不算个数。”
秦淮茹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她看见二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可老太太眼睛一横,那刚聚起来的怒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散了。
秦毅军蹲了回去,脑袋埋在臂弯里,只剩下一声沉沉的叹息,砸在泥地上。
她想起胡文羽昨天在国营饭店付账时,从皮夹里抽出的那些票子。
崭新的,带着油墨味。
他也提过,会留一笔钱。
不是给彩礼,是给老人家的心意。
主动给,和伸手去讨,中间的差别,比村头到村尾那条河还宽。
指尖有点凉。
秦淮茹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看着奶奶花白的鬓角,看着婶婶躲闪的眼神,看着二叔佝偻的背。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需要她用力挣脱的泥潭?
也好。
她站起来,木凳腿又响了一下。”一百块。”
声音平得听不出波纹,“我去拿。
钱给了,我和秦家,就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
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默的人身上。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灶膛里,最后一 ** 星子,啪地爆开,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秦京茹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急促响起,她追上那道背影时,秦淮茹正将脸转向一旁。
晚风掠过草垛,带起细碎的沙尘。
秦淮茹的眼角还留着湿痕,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微红。
“姐,”
秦京茹喘着气,手指攥紧了衣角,“你能把我带走吗?”
这句话让秦淮茹转过身。
她看着堂妹那张被晒得微黑的脸,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安与渴望,像极了多年前井台边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没立刻回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低矮的屋顶——那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
“家里什么都先紧着弟弟,”
秦京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知道爹心里怎么想。
他嘴上不说,可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不想再留在这儿了。”
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掠过。
秦淮茹想起刚才屋里那些声音:老太太从齿缝里挤出的冷哼,婶子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还有堂弟仰起头时那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父亲那只抬起又落下的手上——那只手终究什么也没拦住。
她太清楚这院墙里头的日子了。
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女孩,委屈却总得由她们吞下。
可带走京茹?这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城里那间小屋本就挤得转不开身,再多一张嘴……
秦京茹还在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眼神让她想起饿极了的小雀,明知可能扑空,还是伸长了脖颈。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暮色正从四野合拢。
秦淮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先回去。”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事……得容我想想。”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村口走。
步子迈得急,仿佛走慢一点就会被什么拽住。
秦京茹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她没再追,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掌心捻成了粉末。
屋里此刻该是什么光景?老太太大概正拍着炕沿数落,婶子尖细的嗓音会像锥子一样扎进空气,而父亲——他多半只是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把叹息都闷在肺里。
风更紧了,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
秦京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没往回走,反而朝着村外那条土路望了许久。
路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早亮的窗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浮起昏黄的光斑。
秦京茹拽着姐姐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姐,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