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是生意场上的规矩,心里再急切,面上也得把价码一寸寸往下磨。
郭芳枫此刻收起了所有轻慢。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比他小了足足两轮,可那眼神里的盘算和手腕上的力道,一点不输那些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家伙。
交锋无声,却句句落在要害。
两天下来,驱虫灵的价格钉死在两块,没松动。
合同里添上了板蓝根、青霉素、安乃近,还有救命的奎宁。
数目不算大,拢共三百五十万的单子,就算全赔进去,也动不了他的根基。
墨迹未干,郭芳枫便踏上了归程。
得抓紧了,一个月后第一批货就要漂洋过海。
销售公司的架子得在这之前搭起来。
胡文羽没打算把网撒到南洋去。
眼下这光景,借别人的道,赚现成的钱,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药这行当,黄金期也就十年上下。
等欧美那边的价格打下来,优势便像晒干的泥,一碰就碎。
不过,时候也差不多了。
该让抽屉里那几样东西见见光了。
有些药片蓝得晃眼,有些粉末白得刺目,都是能换来金山的玩意儿。
实验室里日夜不熄的灯,迟早会照出些更惊人的东西。
到那时,局面就该调转过来。
仿制的路子也没断。
专挑那些价高如金的药下手,影子一样流进需要它的地方。
南洋潮湿的巷子,中东燥热的集市,秩序照不到的地方,总有生意可做。
他偶尔会想起一部老电影。
若非当年影院黑暗里那声叹息,他后来也不会翻遍那些蒙尘的资料,更不会把这条道看得如此分明。
眼下,两条腿走路。
明面上,研究从未停步;暗地里,有些工序在深夜的厂房中,悄然流转。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太白坊的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胡文羽推开包厢的门,身后跟着两位女子——陈雪茹走在左侧,徐慧真稍慢半步。
三人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错落有致。
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张玉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记得上一次握枪是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怀里这把沉甸甸的铁器,而是儿时父亲给的木制玩具。
那时张家宅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母亲坐在藤椅上缝补衣裳,大哥在院子里背诵《论语》。
如今石榴树早被砍去当柴烧,母亲病死在漏雨的偏房,大哥上个月在码头扛货时摔断了腰。
所有的一切,都从那个名字开始腐烂。
胡文羽。
张玉麒的舌尖抵住上颚,把这个名字碾碎在齿间。
他看见胡文羽在酒楼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陈雪茹说了句什么。
女人笑了起来,耳坠上的翡翠晃出一道冷光。
右边三十步外的杂货摊后,老三张玉麟应该已经掀开了盖在竹篮上的粗布。
两把枪,六个弹巢都填满了 ** 。
提供武器的那个人说过,宗师也是血肉之躯, ** 钻进胸膛时一样会炸开血花。
胡文羽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张玉麒的手探进衣襟。
铁器的冰凉透过单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像一条冬眠的蛇突然苏醒。
他想起昨天在码头看见的货轮,甲板上堆着印有飞扬制药标志的木箱。
那些药很便宜,便宜到穷人也买得起。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父亲吞下最后一口气时,手里攥着的正是飞扬制药生产的止痛药瓶。
空瓶子。
脚步声近了。
张玉麒从阴影里踏出第一步。
青石板路缝里钻出的野草蹭过他的裤脚,带着雨后的腥气。
他看见胡文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衣襟猛地掀开,黑色的枪管划破午后的沉闷空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传来竹篮翻倒的声响——老三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