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本,也不是两本。”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总编。
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是八本。
而且每一本……都足够抓住人。”
罗孚听懂了那份未竟之言。
最近《新晚报》的销量曲线,正缓缓向下倾斜。
他们都看见了。
“笔法尚且稚嫩。”
金勇继续说,更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单对单,我有十成把握。
但八条线同时推进,每一处都填得满满当当,想象力泼洒得毫不吝啬……读者会怎么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版面。”这份《香江真实报》,没有新闻,没有马经狗经,甚至没有社论。
它整张纸,几乎只用来承载这些故事。”
他端起那杯新换的茶。
水温透过瓷壁渗入掌心。
茶汤清澈,映出头顶灯管一丝摇晃的倒影。
“我遇到了对手。”
金勇最终说道,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不是一个,是一群。
或者……是某个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的怪物。”
罗孚沉默着。
茶杯在他手中握紧,又松开。
香江的午后带着咸湿的海风。
金勇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尖还残留着墨水的凉意。
窗外电车叮当作响,他却只听见自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老友方才那通电话里的焦灼,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久久不散。
一份新崛起的报纸,竟让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同行,亲口说出了“认输”
两个字。
胡文羽并不知晓这番对话。
倘若他知道,大约只会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任由那一点温热滑入喉间。
卷吧,他或许会这样想,越是激烈才越好。
这片弹丸之地的文字江湖,水还远远不够浑。
能提笔写故事的人,此刻屈指可数。
所谓“三剑客”
的名号,在坊间被读者们反复咀嚼,几乎成了品质的保证。
然而,更多后来将闪耀的名字——古隆、温睿安、倪狂、黄义、亦书——他们的踪迹还隐匿在茫茫人海,尚未被时代的聚光灯捕捉。
这也正是罗孚感到束手无策的根源。
放眼望去,竟寻不到几个能提枪上阵的帮手。
这恰恰落入了胡文羽的算计。
单打独斗若是势均力敌,他便掷出八份稿纸。
那些从记忆中誊抄下来的故事,在这个时间点被抛出,无异于一场寂静的轰鸣。
是的,那几位是公认的大家,笔力深厚,构思精巧。
可那又如何?他捻了捻手指,仿佛能触到报纸粗糙的质感。
读者要的,无非是茶余饭后那片刻的逃离。
他的文字或许不够精雕细琢,但填满那些等待被消磨的时光,已然足够。
八部作品,目前看来是个恰好的数目。
当报纸的销量爬上一个新的台阶,空气中弥漫的油墨气息更浓时,他便可以悄然将“飞扬制药”
的名字,嵌入字里行间。
新闻与评论的栏目,可以像藤蔓一样慢慢生长,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更多人的手,愿意为这份报纸停留。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也漫到了金勇的书桌前。
他不得不将写作的节奏拨快,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追赶着日升月落。
创办一份属于自己的报纸——这个深埋心底的愿望,需要足够响亮的名声来奠基。
于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角逐,就在这维多利亚港畔悄然拉开了帷幕。
最终谁会力竭退场,谁又会选择转身离开,此刻无人能预见。
但胡文羽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费雯丽今天抵达香江。
她带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几页写满化学分子式的纸张,那关系着他下一步棋的落点。
启德机场的喧嚣扑面而来。
费雯丽裹着一件棕色披风,从航站楼明亮的光线里走出。
她的目光掠过接机的人群,像鸟雀轻快地掠过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