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桌上那份油墨未干的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销量数字像有了生命,在他脑海里跳跃——三万四千份,这个数字几天前还只是遥远的想象。
胡文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街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投票箱那边,今天傍晚又满了三个。”
“是。”
裘宏明应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恍惚。
他想起那些聚集在投票点的人群,有人攥着一叠剪下来的票券,指尖沾着油墨;有人反复核对书名,生怕写错一个字。
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让他既惊讶又隐约不安。”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变成书里的人?”
“相不相信不重要。”
胡文羽转过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为此买报纸,一叠一叠地买。”
桌上电话突然响起。
裘宏明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发行部急促的声音:又一家代售点要求加送五百份。
他放下电话,看向老板。
胡文羽已经坐回椅子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平稳。
“中型报社的门槛,”
裘宏明听见自己说,“可能用不了一个月了。”
“太慢。”
胡文羽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下周一,加印五千。
投票活动再延长四周,幸运读者名额增加到三名。
另外——”
他顿了顿,“联系印刷厂,票券的纸张换厚一些,剪起来要有手感。”
裘宏明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处新增投票点的地址。
油墨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夜晚街市特有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其他几家报社……《新晚报》那边,今天下午有人来打听我们的印刷成本。”
“让他们打听。”
胡文羽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等他们算清楚成本,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赛场了。”
夜渐深。
报社楼下的街道逐渐安静,只有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隐约传来。
裘宏明整理完最后一份数据,关灯离开时,看见胡文羽办公室的门缝下还漏着光。
他驻足片刻,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稳,像潮水在暗处涌动。
而此刻,几条街外的《新晚报》大楼里,总编室的灯同样亮着。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人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夹杂着纸张被揉皱的声响。
窗玻璃映出桌上摊开的几份报纸,其中一份的头版角落,被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了最上面那张报纸。
油墨印着的标题微微卷起边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茶盏边缘的热气已经散尽。
金勇将那份报纸搁在桌角,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他盯着那些铅字看了很久,直到罗孚换上一杯新茶,温热的雾气重新升腾起来。
“八本。”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罗孚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窗外的市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些故事——是的,故事。
若论字句的雕琢,金勇确信自己手中的笔更懂得如何呼吸。
但那些篇章有种蛮横的吸引力,像钩子,轻易探进阅读者的意识深处,勾住某种痒处。
它们摊开在眼前,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能想到的疆域都笼罩进去:王朝在纸页间崩塌又崛起,钢铁铸成的巨物与虫群嘶咬,肉身撕裂星河,巫师的长袍掠过骑士的剑锋。
八种世界。
同时展开。
金勇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凉透的茶渍留下浅淡的痕迹。
他计算过数字:每期超过两千字,八篇并行。
一天便是一万六千个黑字爬上纸面。
一年累积下来,那数目庞大得让人头皮发紧。
他自己那部《书剑恩仇录》,数月心血,不过三十余万字。
而对方只需一个多月——或许更短——就能铺陈出同等篇幅。
这不像书写。
这像某种机械的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