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里话,那些捧着书本的年轻人们,大多让他暗自摇头。
他们热烈地拥抱这里的每一缕空气,学到的本事却像隔夜的茶水,滋味寡淡。
许多人背后是南洋的家族,渡海而来,不过是为履历镀一层薄薄的金,日后回去,才好继续经营与西方的纽带。
然而,沙砾里终究能筛出几粒金子。
他记得一个叫郭景明的,从海峡对岸来,话语间总绕着药理学与临床医学打转。
还有一个齐伟茂,谈起药物化学与分析时,眼睛里有被压抑的光。
此外,还有些钻研机械、摆弄集成电路的……零零散散,凑起来约有二十人。
他们共同的底色是失意。
论才干,谁也不差,可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障竖在那里,任凭他们如何踮脚,也触不到真正的机会。
这样的人太稀少了。
有的是家族早已败落,空剩一个读书人的架子;有的是全家节衣缩食供出来的希望,寒窗数年,临到终了,却发现所学在此无处安放,归去又已成陌路。
二十个人,不多,但总好过两手空空。
胡文羽与他们交谈,声音不高,却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承诺。
留下,前路是灰蒙蒙的墙;跟他走,至少远方有一盏灯。
年轻的心总是躁动的,谁又真甘心被命运摁着头颅呢?他们陆续点了头。
夜风吹过陌生的街道,胡文羽心里那幅蓝图渐渐清晰。
回去之后,最紧要的事,是筑起一个能自己生出人才的巢。
他需要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懂得数字与公式的人。
只有建立起自己的工坊,将来才可能抵挡来自大洋彼岸的技术碾压。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总该留下些不一样的印记。
若是只图金银与裙钗,他有无数更轻巧的路可走,何必选这条最陡峭的。
眼下最急的,是开一个能快速学会洋文的学堂。
要养出能用的人,眼下只能将他们送去海的另一边。
他自己还没有能播种的土壤。
至于那些人学了本事肯不肯归巢?
纸上的墨迹不是装饰,他们的根还扎在这片港岸的泥土里。
他不信翅膀能彻底斩断牵绊。
在欧洲的街巷间徘徊了近三十个日夜后,他坐在巴黎一家飘着焦苦气味的馆子里。
“胡先生。”
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异国的腔调,“我是费雯丽·西维。”
金发的女子坐在光影交界处。
她靠介绍生意谋生,替人牵线购买机器与材料。
能做这行当的,背后总有些枝蔓。
费雯丽的血脉里混着英格兰与德意志的影子,家族在欧洲织了一张不小的网。
这些日子,她已经替他谈成了好几桩买卖,从中抽走的酬金自然丰厚。
所以他稍一招手,她便出现在了这里。
彼此都在取自己所要的。
但他从未完全相信过那些苍白的面孔。
每台机器都要亲手试过,甚至要求对方当着他的面重新运转一遍。
那些铁家伙虽然比西方现用的慢了一拍,却仍远远甩开了东方的技艺。
几条生产线看下来,并非他独自验货——新招揽的那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采买原料反倒简单些。
说实在的,若是心再暗几分,他现在就能合法地贩卖那些让人飘忽的粉末,其中的利澜足以叫人眼红。
大洋彼岸的年轻人们已经开始摇晃着寻找出口,再过几年,火焰便会彻底燃起。
他们对于那种逃避的 ** ,很难说不。
但这触碰到了他心底某条线。
他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胡文羽将一杯咖啡推到费雯丽面前。
他开口时语速平缓,仿佛在谈论天气:“除了之前谈妥的机器和原料,我还需要几张日常药品的配方。
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费雯丽指尖碰了碰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