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是医院天花板单调的白色。
记忆碎片猛地拼凑起来。
他一把扯开手背上的胶布,不顾身后护士的惊呼和医生的阻拦,脚步虚浮地冲出了病房。
回到公司时,他的模样把等在那里的三个兄弟都惊住了。
脸色恐怕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在抖。
“大哥,你……”
张玉麒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刘福。”
张玉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着毒汁,“好一个拿了钱不认账的总探长。”
他喉咙发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前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径直走进里间,抓起桌上的电话。
听筒贴在耳边,传来嗡嗡的电流声。
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哪位?”
所有压着的火气轰然冲上了头顶。
张玉阶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刘福,你听好了。
我张玉阶的钱,不是那么好吞的。”
张玉阶的咳嗽声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漏了气的风箱。
听筒那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刘福的吼声炸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气:“张玉阶,好哇,我没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那声音又硬又糙,刮得人耳膜发疼。”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那家制药厂背后空荡荡,什么靠山都没有。
结果呢?人家的根子扎得比天还高!我差点连这身衣服都给扒了!你记着,这事儿,咱们不算完。”
咔哒一声,紧接着便是冗长单调的忙音,呜呜地响着。
他握着话筒,手指有些僵,半天没挪动。
最后一丝指望,似乎也随着这忙音一起断掉了。
香江这片地界上,做药材生意的,明面上是四家说了算。
可谁心里都清楚,另外三家绑在一块,也抵不过一个张家。
以往,那三家都是看着张家的脸色行事。
可自从盯上那家新冒出来的制药厂,事情就全变了味。
去找那些街面上的帮会,人家摆摆手,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转头去寻刘福,钱是给出去了,事情却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如今再想出手,走明面上的商战路子,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他不得不认了。
眼下,对那家势头正猛的制药厂,张家竟是束手无策。
那些暗地里的力量在支持它。
明面上的关卡,也向着它。
接下来它会怎么做?张玉阶甚至不用细想。
无非是继续铺开它的诊所,一家接着一家,像水漫过沙地,一点点把原本属于张家、属于其他三家的地盘,都给浸透、挤占。
若是放在从前,张玉阶或许还能沉得住气。
大不了慢慢磨。
张家多少年的底子,他总不信找不到对方的破绽。
可如今……银行那边,每个月准时到来的账单,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压得他胸口发闷。
那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要从身上割下去的肉。
换作别的债主,他或许还能拖上一拖,赖上一赖。
但那是汇丰。
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当初那一步,迈得太大了。
一丝悔意,这时才慢腾腾地从心底浮上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要是当初没把大半家业都押上去,现在何至于 ** 到墙角,连口气都喘不匀?
门被推开了。
张玉麟走进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大哥,”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那边,所有西药的价格,都砸到底了。
现在卖的价,跟白送差不多。”
张玉阶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咯”
地一响,一股腥热猝不及防地冲了上来。
张玉阶的视线骤然模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流再也压不住,猛地从喉头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