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里慢悠悠走了一圈,推开浴室的门。
热水冲去一身疲乏后,他早早躺上了床。
不睡觉又能做什么呢?明日一早还得赶去邮电局。
隔壁房间,殷静却没那么容易入睡。
她也刚洗过澡,湿发裹在毛巾里,身上披着件浴袍。
此刻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子边缘。
过去说几句话么?
可这个时辰,一个女人独自敲响男人的房门……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指尖掐进掌心又松开。
殷静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第三次翻身。
“错过这次……就再难有下次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闷在枕头里。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
疲惫像潮水漫上来,裹住思绪的边角。
她甚至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的。
再睁眼时,满室都是白晃晃的光。
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划着弧线,短针停在七与八之间,长针指着十三分。
她猛地坐起身。
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
“居然睡到这时候。”
她低声说,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噘起——这个习惯从少女时期保留至今,衬着刚醒时朦胧的神情,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稚气。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静姐,醒了吗?”
是胡文羽的声音。
殷静清了清嗓子:“起了!等我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好”
,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
她拧开雪花膏的盖子,指尖沾上一点乳白色,慢慢在脸颊推开。
胡文羽回房后便坐在椅子里翻看昨天的笔记。
他没在走廊等——多年前某个相似的早晨,他曾亲眼见过母亲为了一次出门,在镜前耗费整整四十分钟。
有些经验不需要亲身经历也能记住。
时钟又转完一圈完整的圆。
门终于被敲响时,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拉开房门。
殷静站在门外,头发梳得整齐,唇上抹了很淡的胭脂。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提时间的事。
早餐摊的热气混着油条香味飘过来。
他们坐在矮凳上喝完豆浆,碗底留下薄薄一层豆渣。
等走到邮电局那栋灰白色建筑前,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
路边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摇下半扇车窗,朝这边点了点头。
“阿四,车里等吧。”
“明白。”
殷静推开门走进去,胡文羽跟在后面。
大厅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几个窗口前排着稀疏的队伍。
她没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走廊,熟稔得像走进自家客厅。
登记处的办事员接过证明,抬眼看了一下胡文羽,又低头核对纸页。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完事后,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领着他往侧面的小房间走。
门关上,隔开外面的嘈杂。
这个年代,最快的消息传递方式依然是 ** 。
嘀嗒作响的电码能跨过山河,把简短的句子送到远方。
可电文终究是单向的诉说,听不见对方的呼吸,也来不及商量那些需要反复斟酌的事。
真要谈什么,或者遇着急务,还是得靠这根电话线。
胡文羽在椅子上坐下。
听筒搁在桌边,黑色的胶壳泛着哑光。
他伸手握住,塑料表面沁着凉意。
后世年轻人若被问起长途台话务员是什么,多半会茫然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