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想象不到——在那个年代,要打通一个长途电话有多艰难。
线路拥挤时,人们得握着听筒等上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
因为每一次接通都得靠人工转接,不像后来,按下几个数字就能听见千里外的声音。
你得先拨到电信台,等接线员在总机前插拔塞绳、扳动开关,把你的声音引向另一条线路。
这一连串动作背后,是肉眼可见的繁琐与漫长的等待。
所以胡文羽才特意跑来邮电局。
这里的电话比民宅里的更容易接进电信台。
否则,殷家在羊城生意做得那样大,怎么会缺一部电话?
今天他的运气不算差。
只等了十来分钟,听筒里就传来接线员清晰的声音:
“燕京电信台,同志,您要转接哪里?”
他报出一串数字。
对方应了声“马上转接”
,随后便是规律的嘟嘟声,像心跳一样敲在耳膜上。
“喂,您好。”
是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胡文羽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雪茹,是我。”
那头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你……你总算打来了……”
她抽噎着,字句被泪水泡得发软,“爸爸……爸爸走了……”
胡文羽怔住了。
陈老爷子的面容忽然撞进脑海——上次见面时,老人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到两个月,竟是生死两隔。
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几下,才低声问:
“什么时候的事?”
站台的风卷着煤灰味扑进鼻腔时,殷静把那张硬质车票塞进他手里。
指节触到纸面的瞬间,他想起昨夜电话里断续的抽泣——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一声声挠在耳膜上。
陈雪茹的声音从听筒那端渗过来,湿漉漉的,带着燕京初冬的霜气。
“我午后就走。”
他当时对殷静说,没解释更多。
有些话摊开说反而显得薄了,像兑过水的酒。
殷静只停顿了两秒,睫毛在颧骨上投出浅灰色的影子,然后转身走向电话间。
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很脆,一下,又一下,渐渐被走廊尽头的嘈杂吞没。
现在她站在检票口外侧,米色风衣的腰带被风吹得向后扬。
胡文羽捏了捏票根边缘,纸张锋利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酒窖里第三排橡木桶,”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每周二要有人去测酸度。
黄姨记不住这些。”
“我知道。”
殷静点头时,发梢扫过锁骨。
她没问归期,也没提九龙城寨巷子里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
有些事像埋在皮肤下的刺,不碰就不疼。
但两人都清楚,那个被称作生叔的老头子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张紫檀木椅里,手里盘着核桃,核桃相互摩擦的声音应该很闷,像磨牙。
火车汽笛从铁轨尽头爬过来时,胡文羽提起脚边的藤编行李箱。
箱子很轻,只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半包骆驼牌香烟。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殷静还站在原地,身后是香江十二月浑浊的天光。
她忽然抬起右手,不是挥手道别,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肩——那是昨天 ** 擦过胡文羽外套的位置。
一个只有他们懂的动作。
绿皮车厢里弥漫着熟食与汗酸混合的气味。
他找到靠窗的座位,玻璃上蒙着层油腻的雾气。
指腹抹开一小片清明时,月台上的人群已经缩成晃动的色块。
车轮开始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节奏逐渐加快,像某种倒计时。
他闭上眼。
陈老爷子的脸浮现在黑暗里,不是最后病榻上那张松垮的面皮,而是很多年前,在燕京老宅的石榴树下,老人用竹签挑开刚烤好的白薯,焦糖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