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天见过这位,某种隐约的戒备便在她心里扎了根。
是的,殷静想走近胡文羽。
回家后的那一个月,见不到他的日子让她想明白了。
先前那些心绪波动,并非源于感激,而是别的什么。
第一次婚姻由不得她选,但这一次,她只想听从自己的心意。
六国饭店坐落在湾仔热闹处,老字号,年头不短了。
若是洋人偏爱半岛,这儿便是华人富商常聚的场所——无非是因为当时只有这儿设了正经的中餐厅。
今晚胡文羽便坐在里头的粤轩。
说实话,他并不爱来这种地方。
规矩繁琐,菜肴瞧着精致,入口却不过如此。
若不是殷静坚持要请,加上殷云那丫头硬拽着他,他宁可去隔壁生叔的摊子吃碗竹升面。
晚餐的价钱不菲,味道却寻常得很。
胡文羽放下筷子时,胃里仍觉得空落落的。
殷正龙的目光掠过桌面,朝胡文羽极快地递了个眼神,随即转向自己的妹妹。”小静,”
他声音平稳,“你先带小云回家。
我和文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殷云几乎立刻撅起了嘴。”哥,这才几点呀?”
她扯了扯殷静的袖子,“你们要去哪儿?我也想去。”
“别胡闹。”
殷正龙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是正事。
你乖乖跟姐姐回去,不然——”
他顿了顿,“下个月的零用钱,扣掉一半。”
这句话像道无形的闸,瞬间堵住了殷云接下来的话。
她想起前天在橱窗里流连忘返的那几条裙子,崭新的价签还在眼前晃。
钱要是少了一半,什么都成了空想。
她扁了扁嘴,终于安静下来。
殷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要紧事?但她向来习惯维持温顺体贴的模样,终究没多问,只轻声嘱咐了几句,便挽起妹妹的胳膊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两人。
胡文羽这才转向殷正龙,眉头微蹙:“殷大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若不是之前那个眼神,他早在席间就想问个明白。
什么正事?他竟全然不知情。
殷正龙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点别的东西。”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他们没有再回酒店的房间,而是径直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车子穿过霓虹流淌的街道,约莫半个钟头后,停在了一处灯火格外绚烂的街角。
胡文羽抬眼望去,一个巨大而耀眼的招牌撞进视线,流光溢彩的字迹在夜幕下跳动闪烁。
根本没什么正事。
他心下恍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目的地已经抵达——丽池 ** ,到了。
提起丽池,便绕不开一个名字。
那是杜先生的门生,李裁法。
在他踏足这片港岛之前,夜生活的版图上唯有百乐门一家称雄,其余零散场子无不仰其鼻息。
然而这位人物到来之后,局面悄然改变。
短短三年多光景,丽池便从后来者摇身一变,与昔日的霸主分庭抗礼,进而独占鳌头。
自然也有人不服。
最轰动的一桩,莫过于四九年那位英籍犹太富商查理。
他在北角掷下重金,建起奢华无比的天宫 ** ,矛头直指李裁法的丽池。
当时天宫的宣传铺天盖地,引得追求新鲜的客人纷纷转投其门下。
空荡大厅里常能见到李裁法的身影,他对着冷清的四壁发愁,鬓角几乎要熬出霜色。
转机出现在某个雨夜。
抱病的杜先生亲自踏进丽池的门槛。
消息像水波般漾开。
天宫的客人们成群结队涌回这里。
丽驰从此成了各路人物汇聚的据点,再未冷清过。
而天宫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终于熄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