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抽屉推回去时,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脆生生的。
妇人转头,看见胡文羽,嘴角便弯了弯。
那是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松快。
她理了理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补丁,针脚细密。
日子是能看得见的,一天一天,从女儿早上背起那个碎花布缝的小书包,蹦跳着出门开始,就变得实在了。
这铺子里的每一缕酒香,在她闻来,都像是安稳的注脚。
胡文羽冲她略一点头,脚步这才真正朝那灰衫男人挪去。
铺子里人声嗡嗡的,讨价还价的,品评酒色的,还有铜钱儿、纸票丢在木面上的闷响。
这些声音像一层雾,笼着那个静立不动的身影。
“这坛子,有些年头了吧?”
胡文羽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看坛子,反而侧头望了望窗外。
日头正爬到对面屋脊的瓦当上,亮得晃眼。”泥封瞧着是老的,里头的东西,怕是比好些人的岁数都大。”
灰衫男人似乎没料到有人会先开口,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有点深,目光在胡文羽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坛子上。”光是闻着这味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像被粗砂纸磨过,“就知道不是近年的东西。
三十年?只多不少。”
“您是个懂行的。”
胡文羽笑了笑,这回才正眼去看那坛子,“好东西自己会说话,用不着人多嘴。
就是不知,合不合您的脾胃。”
男人没接这话茬,手指终于抬起来,虚虚地拂过坛身,离着还有一寸,又停住了。”镇店的东西,未必是要卖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摆在这儿,就是个底气。”
胡文羽心里动了动,面上却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那坛子。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切进来一道,正好落在坛子肩头,照亮了浮尘,也照亮了泥封上一道细微的、年深日久的裂痕。
那裂痕像一道隐秘的纹路,沉默地诉说着别的故事。
“底不底气的,是看人。”
胡文羽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酒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好的陈酿,锁在暗处,也就是一坛水。
见了光,遇了懂得起它的人,才算活过来。”
铺子另一头传来妇人温和的叮嘱声,是对那半大小子说的,让他留神脚下。
小子含糊地应了,脚步声在木板地上拖沓着远去,大概是去后头搬什么东西了。
空气里的酒味似乎更浓了些,混着旧木头受潮的、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时间的涩意。
灰衫男人听着那远处的动静,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收回手,插回裤兜里,整个人似乎松垮了一点。”活过来……”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活过来,代价也不小。”
这话没头没尾,胡文羽却只是听着,不追问,也不反驳。
他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侧脸上,看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铺子里的嘈杂成了背景,嗡嗡地响着,却仿佛隔了一层。
只有这一角,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的声音。
男人终于又动了。
他转过身,这次是完全面对着胡文羽,目光不再是审视坛子,而是直接看了过来,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你这里,”
他顿了顿,“除了这些老的,还有别的‘活’东西么?”
胡文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里却没什么波澜。”老的有老的味道,新的有新的劲头。
铺子不大,总得备着几样,应付不同的舌头。”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朝着更贵的陈酿区,而是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摆着些素白瓷瓶的架子,“要不,瞧瞧这边?刚出来的,火气还没褪尽,但底子不差。”
灰衫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沉默的巨大酒坛,那坛子在昏暗里像一个黑色的句点。
他脚下一顿,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朝着那些白瓷瓶,迈开了步子。
胡文羽打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