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靠近,左侧的青年已经横移半步挡住去路。
那青年眉峰压低,袖口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站住。”
胡文羽扯了扯嘴角。
他认得这种戒备的姿态——不是寻常保镖该有的架势。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虚按了按。
“我是这间铺子的主人。”
他朝后方那位始终注视着货架的中年人颔首,“见您看了许久,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让开。”
中年人低声吩咐。
拦路的青年立刻侧身退后,动作干净得像刀锋回鞘。
中年人这才转向胡文羽,眼角堆起细纹。”来得巧,小掌柜。
正有个问题扰得我心痒。”
先前被拦的不快,因这句客气话散了大半。
胡文羽将手背到身后。”您请问。”
“我幼时便随家父移居海外。”
中年人嗓音温厚,带着种久经场面的松弛,“祖籍在少兴。
父亲曾提过花雕与女儿红的典故,可惜年月太久,细节都模糊了。
不知掌柜能否替我补全这段记忆?”
“自然。”
胡文羽目光扫过对方熨帖的西装袖口。
少兴的老故事,海外归来的故人——这组合让他舌尖泛起一丝陈年酒液般的滋味。”这两样名字,指的其实是同一种酒。
区别只在埋下去那年,那户人家怀着怎样的念想。”
他顿了顿,听见铺子外有黄包车的铃铛叮当掠过。
“老辈的少兴大户,得了女儿,便会选几坛最好的黄酒封入地底。
等女儿出嫁那日,再掘出来。
坛身要绘上并蒂莲或鸳鸯,宴席上开封分饮。
这酒最早叫‘女酒’,后来不知怎的,人人都唤它‘女儿红’。”
中年人轻轻“啊”
了一声,眼底浮起薄薄的光,像晨雾里初现的远山轮廓。
“至于花雕……”
胡文羽话音转低,“字面是‘花凋’,听着便教人叹息。
这种酒往往等不到女儿出阁便启封——或许是那孩子没能长大,或许是家道中落等不及了。
所以市面上真正的老女儿红难得,花雕却常见些。
年份上,终究差了一截。”
“对……对极了。”
中年人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柜台边缘,“和家父当年说的分毫不差。”
他想起下月小妹的成年宴。
若能在席间摆出几坛地道的陈年女儿红,该是多恰当的礼物。
香气漫开时,或许能唤回父亲病榻上日渐稀薄的少兴记忆。
这位殷正龙——香江殷家的长房独子,此刻正将算盘拨向另一桩心事。
殷家在这片港岛的棋局里虽算不得顶尖,却也占着一方安稳角落。
如今日不落人的影子笼着半边天,可宴席上的酒,终究还得是故乡的滋味才够醇厚。
楼梯转角处,胡文羽的脚步略微停顿。
身后那两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试图越过他肩头,皮鞋踏在木阶上的声音急促而粗鲁。
殷正龙的呵斥从下方传来,嗓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
“退回去。”
那两人僵住了。
胡文羽没有回头,只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迟疑地向后撤。
他继续向上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年久却坚实的吱呀声。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旧木头与淡淡尘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着一丝极幽微的、几乎被遗忘的甜醇。
“地方简陋,殷先生见谅。”
胡文羽侧身让开。
殷正龙走进来,目光先扫过四壁。
房间很小,只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窗棂的格影斜斜切在地面。
他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不该带他们上来。
底下人不懂规矩,胡老板别往心里去。”
胡文羽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几只不起眼的陶瓮,瓮口用泥封着,颜色深暗,像是吸饱了多年的潮气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