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皇后大道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皇后大道的景象与寮屋区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被清扫得不见半点杂物,橱窗里陈列的货品在灯光下泛着精致的光泽。
往来的人们衣着考究,步履从容,高楼玻璃幕墙映出傍晚的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水与烤面包混合的气味。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游荡了整个下午。
饥饿感忽然从胃里翻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腹腔。
中午只匆匆咽下几口食物,此刻那股空虚变得难以忽视。
这一带他并不熟悉。
视线扫过街角,一家店面亮着昏黄的灯,门帘上方悬着“面馆”
二字。
他掀帘进去。
铺面狭小,仅容四五张方桌,却坐满了食客。
空气里弥漫着骨汤的浓郁香气。
他在唯一空着的凳子上坐下,瞥见墙上用粉笔写着菜名,便要了一碗竹升面。
同桌的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朝柜台方向探身,声音压得不高:“生叔,文叔那间酒铺当真要出手了?”
柜台后的老者擦了擦手,叹息声沉甸甸的。”老文也是没法子。
他家那个败家仔,专挑不该碰的去碰。”
老者摇头,“上月才填完窟窿,这回又欠下一笔。
昨日那帮人撂下话,三天内凑不齐一千五百块,便卸他儿子一只手。
老文只能卖铺子筹钱。
要我说,那种孽障还救什么?不如再生一个。”
话音落进耳里,他捏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酒铺。
他正寻不着方向,这消息来得突兀却恰好。
记忆深处,某个空间里堆满各式酒坛,还有一册泛黄的簿子,记录着早已失传的酿法。
但一千五百块不是小数目——这几 ** 打听过,码头工人流一天汗只得两块钱,坐办公室的月入也不过三四十。
这笔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面端上来了。
热气蒙住视线,他低头吹开汤面上浮着的葱末,心里那点念头却像落在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面汤的热气还没散尽,胡文羽搁下筷子时,郑志生已经领着人站在了桌边。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眼眶深陷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郑志生朝他抬了抬下巴:“老文,就是这位。”
被称作老文的男人急急上前半步,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铺子……你真要?”
胡文羽没立刻答话。
他抽了张糙纸擦净嘴角,才抬眼点了点头:“真的。
但得等我吃完这碗。”
老文连应了几声“好”
,退到门框边等着,背微微佝偻着。
郑志生没走,反而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了。
木凳吱呀一响。
“小兄弟,”
他压低了嗓子,“容我多句嘴。”
胡文羽转过脸。
郑志生搓了搓手,掌心的老茧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街坊都叫我生叔。
你若不嫌,也这么叫吧。”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老文他……等钱救命。
儿子的事。”
屋里飘着猪骨熬久了的咸香,混着醋瓶敞口的酸气。
胡文羽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铺子,”
生叔的嗓音更低了,“市面价也就一千二。
你要是诚心,就照这个数给他。
余下的……我来补。
别让他知道。”
门外传来老文压抑的咳嗽声。
胡文羽望向那颤动的背影,汤碗里最后一点油花正慢慢凝成白色的圈。
胡文羽怔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
目光在生叔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门外老文模糊的背影。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不解:“文叔,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