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爹……我出生那年酿的。
他说……等我出嫁那天,再开。”
胡文羽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凉,微微发颤。”这坛酒,我们带到北京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等我娶你那天,用它敬你爹娘。”
从酒窖出来,他又看了几间屋子。
厨房连着饭厅,灶台冷着。
徐父的卧室里床铺整齐,却空荡荡的。
徐慧真的屋子小些,窗台上摆着个褪色的布老虎。
最里头那间堆着杂物,灰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光里浮沉。
快晌午了,两人开始做饭。
胡文羽带来的东西不少:白面、猪肉、青菜,还有一袋海货,四只收拾干净的鸡,各式调料零嘴堆在案板上。
他力气大,拎这些东西走长路也不喘——村里人瞧见了,只当那些袋子看着鼓,里头没多少分量,倒省去不少麻烦。
天冷,院子就是现成的冰窖,东西搁外头坏不了。
过节,又是头一回上门,这顿饭做得格外丰盛。
海货蒸了,猪肉炖了,青菜炒得油亮,白面馒头蒸得喧软,摆满一桌子。
徐慧真从酒窖提了壶五年的陈酿,给他斟满,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两人就着菜,慢慢喝。
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酒杯里的残液映着灯影,胡文羽放下快子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桌对面的女人替他添了茶,指尖掠过杯沿时停顿了一瞬。
这顿饭吃得久,久到连屋里的空气都染上了微醺的暖意。
碗快碰撞的轻响从厨房传来,又渐渐止息。
徐慧真擦着手走回屋里,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或许是那点酒意作祟,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胡文羽觉得今晚她说话的声音格外软,眼波流转间像藏着钩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缩短了,近得能闻见她发梢淡淡的皂角味。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
床榻间的褶皱是新压出来的,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枝头。
日影挪到西墙根时,胡文羽起身整理衣襟。
明天还得回厂里,耽搁不得。
徐慧真送他到院门外,手扶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车门,没松开。
“文羽哥。”
她声音低低的,“下回……什么时候来?”
他转身,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急什么?年前肯定来一趟。”
顿了顿,又说,“房子的事我记着呢,回去就找人张罗。
等开春你搬过去,见面不就方便了?”
她点点头,嘴角弯起来。”路上慢些开,别赶。”
“知道。
你……”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身上不舒坦的话,早点歇着。”
这话让徐慧真耳根倏地烧起来。
她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随即退开两步,站到屋檐的阴影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撕破了巷子的寂静,车尾扬起的尘灰在斜阳里打着旋,渐渐散尽。
***
日历撕到一月,空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春节的脚步近了,胡同巷尾开始浮动起一种忙碌而克制的喜悦。
天还没亮透,副食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人们攥着票证,盘算着怎么能让年货篮子里多出一点荤腥,或者一块难得的糖果。
布店也是挤的——扯几尺布,给孩子们裁件新衣裳,是许多家庭一年到头最大的体面。
但新衣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孩子多的家里,往往只给老大做一身。
布料要选耐穿的,尺寸还得故意放宽些,等来年老大穿不下了,拆拆改改又能传给底下的弟妹。
袖口磨破了补块同色的布,领子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一件衣裳,就这样在几个孩子身上轮转着度过岁月。
陈记绸缎庄的柜台前,算盘珠子响得比平日更密。
这家铺子的料子,价钱是贵些,可摸上去的手感、染出来的色泽,到底是不一样的。
老主顾们心里都清楚:要买就买顶用的,哪怕多攒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