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问。
“想起慧芝走时说的话。”
她说,“她让你有空去她家玩。”
“你会带我去吗?”
“不会。”
徐慧真答得干脆,“一次也不会。”
胡文羽也笑了。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画圈,一圈,又一圈。
天色又暗了些。
黄昏快要来了。
“晚上吃什么?”
他问。
“面吧。”
徐慧真说,“擀面条。
我手艺还行。”
“好。”
她终于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胡文羽听着,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
数到十七下时,他也闭上了眼睛。
院墙外,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整个村子沉入午后的寂静里,只有风还在吹,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下雪了。
进村时胡文羽就注意到,这里的房屋多是砖墙砌成,不像马口村那样土坯连片。
几乎每家屋檐下都晃动着鸡鸭的身影,此起彼伏的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唯独徐慧真家的院落静悄悄的——院子宽敞,却不见半只活物走动,想来那些家禽早已变卖换成了药钱。
空荡倒不至于。
目光所及之处,大大小小的陶缸挨着墙根排列,有些盖着厚重的木盖,有些蒙着泛黄的粗布。
四间砖房立在北侧,瓦片颜色比邻舍深些,檐角有细微的裂缝。
从这房子的体面模样判断,徐家从前在村里应当算得上宽裕人家。
“你觉得……这儿能住惯吗?”
徐慧真声音里藏着不安。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视线垂向地面。
胡文羽却蹲下身,指尖拂过最近一只酒缸表面凝结的水珠。”喜欢。”
他站起来时,鞋底沾了湿泥,“等咱们头发白了,就搬回这儿住。”
“都依你。”
她肩膀松了下来,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若不是遇见这个人,父亲最后那段路恐怕走得不会那样平静,自己此刻更不可能站在这里,心里揣着暖意。
半个月过去,那份尖锐的痛楚渐渐钝了。
他说得对——与其让爹日日受病痛折磨,不如放他去见娘。
爹陪了自己这么多年,该去陪陪娘了。
她不能太贪心。
况且现在她也有了可以依靠的臂膀。
这些日子她才真正懂得,爹这些年心里装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惦念。
那种滋味,想必很难熬吧。
徐慧真引着他往屋后走。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向下是凿出的石阶。
酒窖比预想中深,刚踏进去,浓郁的醇香便裹了上来。
昏暗光线里,数十只陶坛沉默地蹲在阴影中,坛身沁着凉意。
“这坛存了五年。”
她手掌贴上左侧最大的那只,又指向旁边,“这两坛三年,靠墙那两坛去年封的,其余都是今年新酿。”
胡文羽默默数着。
五年陈的只一坛,三年的两坛,一年多的也是两坛,剩下五坛还不到年份。
他舌尖抵着上颚,心里开始盘算这些陶器里液体的分量与价值。
酒窖里的坛子排得整整齐齐。
胡文羽数了数,又算了算账。
五年的那些,四十斤,按两块一斤算,是八十。
三年的那些,一百斤,一块一斤,正好一百。
剩下那些年头更短的,三百五十斤,五毛一斤,合一百七十五。
加起来三百五十五块。
他忽然明白了——徐家爹的病,大概就是被这些酒坛子一点点掏空了家底。
墙角还有个坛子,孤零零的。
封泥的颜色很深,纹路也老了。
胡文羽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坛身,凉意透过指尖。”这个……也是酒?”
徐慧真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下去:“是酒。”
“怕是存了十年不止吧?”
“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