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察觉到了打量自己的视线。
他瞥见许大茂那副弓着背说话的模样,便猜到来人应是总厂的领导。
那人脸上虽带着笑,却让胡文羽觉得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且透着股说不出的疏冷。
他移开目光,没往深处想。
巷口那盏路灯的光晕恰好停在年轻人肩头。
李副厂长向前挪了半步,让半边身子也浸入光里。”和大茂住一个院儿?”
他声音压得不高,像随口问起天气。
胡文羽只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掠过,点了点头。”您是?”
笑声先传过来。”轧钢厂,姓李,管些杂事。”
对方把手从大衣口袋抽出来,却没伸向前,只随意垂在身侧。
“李副厂长。”
胡文羽的称呼咬得清晰,每个字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他并不担心这称呼会让对方不悦——机修厂的门牌不比轧钢厂矮半分, ** 从来轮不到隔壁厂子插手。
他在自己那方天地里扎根够深,盘错的根须早织成了网。
李副厂长脸上那层笑意没变薄,又抛来几句闲谈。
胡文羽接得平稳,每句话都像从公文上裁下来的,方正,没有毛边。
话头渐渐沉下去。
李副厂长终于移开目光,扫了眼周围攒动的人影。
这儿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今天先认个脸,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从许大茂嘴里掏出些实在东西。
到时候再掂量该怎么摆这枚棋子。
“厂长,您看是不是该亮片子了?”
许大茂的声音从斜后方 ** 来,腰微微弯着。
李副厂长抬手一挥,动作不大,却让腕表表盘在灯下倏地一闪。”开始吧。”
他喜欢这种时刻——话音落下,人群里便漾开一片低低的欢呼,像石子投进深潭。
权力是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牵,就能让人群泛起涟漪。
他侧目瞥了眼身旁。
姜柳柳的脸颊在昏暗中泛着激动的红,许大茂的嘴角快咧到耳根。
这些细小的颤动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满足。
以后还会更多,他确信。
更多。
银幕上的光暗下去时,秦淮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黑暗曾是她最好的掩护——当画面里火车轰鸣着冲过隧道,她的手指悄悄探过去,勾住了身旁那只手的指尖。
触到掌心的温度时,她整条手臂都松弛下来,仿佛漂泊的船终于挨着了岸。
散场的人流把胡母卷进了另一条巷子,老太太急着要和几个老姐妹掰扯剧情里的漏洞。
于是回去的路忽然变宽了,宽得能容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轧过青石板时规律的轻响。
“你不太待见那位李副厂长?”
秦淮茹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柔得像羽毛。
她早就察觉了——虽然每句应答都挑不出错,但他站立的姿势、停顿的节奏、甚至呼吸的深浅,都和平时不同。
那些细微的差异,别人或许看不见,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顾文羽与人相处时有个特点,秦淮茹再清楚不过。
他越是客气,便越是疏远;指尖总会无意识地蹭过鼻梁。
“那人让我觉得不安。”
顾文羽对秦淮茹从不遮掩,“不远不近就好。”
四周无人,秦淮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随他去吧,咱们过自己的。”
风渐渐紧了,衣裳裹得再厚,被她贴近时,他仍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侧过头,气息拂过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秦淮茹耳根烧了起来,身子也跟着发软,捏起拳头轻轻捶他肩膀。
顾文羽笑着躲闪,两人一路闹着,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十几天一晃而过,再过两日便是元旦。
午后,绸缎庄的休息室里,顾文羽看着陈雪茹来回踱步,终于开口:“坐下歇歇吧,你都走了一个钟头了。”
陈雪茹瞥了眼挂钟,“我哪坐得住?你说车队今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