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眼里还能有你这个人？更紧要的是，师父近来咳嗽得厉害，跑外头的差事渐渐都落到了他肩上。

    许大茂心里清楚，这是个机会。

    厂里早有人对师父不满，说他死守着老片子，不懂变通，跟别的单位放映员处不来关系。

    许大茂不一样，他肯走动，肯使钱，片源渐渐就多了起来。

    就凭这些新片子，下乡时候村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给厂里挣足了脸面。

    如今主动找上门请放映的村子，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

    

    幕布亮起来之前，许大茂又检查了一遍胶片盘。

    机器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夏夜草丛里的虫鸣。

    他瞥了一眼领导座位的方向，那里还空着。

    

    人渐渐聚拢过来。

    

    后来的人被挡在外围，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那块发光的幕布。

    有人低声抱怨，怪自己来迟了。

    看来传言不假，今晚确实有上面的人要来。

    

    李民富背着手，步子迈得宽，不紧不慢地朝放映机那边走。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一车间的女工，叫姜柳柳；另一个是他的外甥，孟军。

    带外甥来，无非是想掩人耳目。

    他那点心思，厂里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没人敢说破。

    这人位置不低，心眼却小，谁愿意去触霉头？

    姜柳柳走得很慢。

    她没读过几年书，可人不糊涂。

    跟着这个男人会怎样，她心里清楚。

    但她没得选。

    一个独身女人，夜里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拍门，吓得她整宿不敢合眼。

    枕头底下那把剪刀，冰凉的铁，握在手里才能勉强睡着。

    日子过得像走在薄冰上，一步一颤。

    

    连李副厂长也盯上她，这倒出乎意料。

    他有家室，可他能给的东西太多——至少能让她从轰鸣的车间挪到安静的办公室，能让她不再为下个月的粮票发愁。

    他许了诺。

    所以今晚她来了，这本身就算一种默许。

    

    许大茂远远看见他们，立刻弓着腰迎上去。”厂长，您可来了！位子一直给您留着呢，今天这片子精彩，您往这边请。”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里透着热络，特意省去了那个“副”

    字。

    

    李民富很受用。

    他瞥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女人，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事情差不多成了，或许就在今晚。

    许大茂这小子，挺会来事。

    

    许大茂接手放映工作后，确实比之前的老师傅更懂得人情世故。

    他带来的片子往往都是新拷贝，下乡几次反响都不错，连带着也让推荐他的人脸上有光。

    

    李副厂长听完汇报，点了点头。”好好干，你前途不错。”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位副厂长主管保卫和宣传两块，在厂里分量不轻。

    枪杆子和笔杆子都在他影响范围内，身边自然聚起一些人。

    

    至于厂长杨政民为何明知此人不安分，仍把重要岗位交给他——这其中的考量，外人很难看透。

    或许领导总需要维持某种平衡。

    况且轧钢厂上头还有管辖部门，并非无人制衡。

    这么一想，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杨政民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行政、生产、运输、民兵训练……这些实权部门都握在他手里。

    说到底，钢厂终究要靠产品说话。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个没有几把刷子？

    李民富——也就是李副厂长——在座位上坐下时，目光扫过前排几张陌生面孔。

    能坐得这么靠前，他却毫无印象。

    那几人里有个青年气质格外不同，不像普通职工。

    

    他侧过脸，压低声音问许大茂：“那几位是？”

    

    许大茂立刻凑近些，气息里带着股殷勤劲儿：“厂长，那是我们院里的胡文羽。

    您可别小看他，这人门路广，身边好些同学都是自己开车的。”

    

    “自己开车？”

    李民富眉梢微动。

    这年头能摸上方向盘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心里有数。

    没想到来看场电影，还能遇见这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