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嘈杂里,东头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后隐约有个佝偻的影子。
咒骂被玻璃阻隔,只剩下模糊的颤动。
那些恶毒的词汇指向许多人:负责召集的刘姓胖子,承诺调解的易姓老者,还有年轻力壮的胡家小子和那个总在食堂颠勺的何姓青年。
怨恨在寂静中发酵,与院中的欢腾格格不入。
胡文羽穿过院子,推开门。
秦淮茹已经在了,围裙还没解下,灶上温着饭菜。
她提早离开了工作的车间,这并不难,组长是通情达理的人,况且她人缘一向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话,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她转身去盛饭,脖颈后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远处,红星轧钢厂那片庞大的建筑群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其中一间闲置的厂房里,黑暗正在积聚。
而另一场属于夜晚的、光影交织的仪式,即将在露天银幕上拉开帷幕。
放映机沉重的金属外壳在许大茂手中转动着角度。
画布边缘的褶皱被他用掌心一寸寸抚平,指尖能感觉到帆布纤维粗糙的纹路。
空气中飘散着机油和胶片特有的化学气味。
这是他在轧钢厂第一次 ** 操作放映任务——厂长特意交代过的那句话,此刻像根细针扎在耳膜深处。
不能出错。
绝不能。
车间角落传来女工们压低的嬉笑声。
几个年轻姑娘聚在立柱后面,目光像蛛丝般粘在他弯腰调整齿轮的背影上。
若是半个月前,这些视线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搅起些涟漪。
可现在不同了。
许大茂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掠过那些泛着青苹果光泽的脸庞。
太生了。
他想。
涩得让人牙酸。
男人对女人的口味总会变。
就像酿酒——起初贪恋那股冲鼻的辛辣,后来迷恋醇厚的绵长,等到年月够了,却又回头去找最初那口生涩。
当然也有例外。
总有人偏爱别的滋味。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透。
父母上周又托人带了照片来。
三张黑白相纸上的姑娘都穿着整齐的列宁装,嘴角抿着相似的弧度。
许大茂只扫了一眼就搁在抽屉最底层。
条件还行。
其中一个家里据说存着五百三十块钱。
可那又怎样?他是正经初中毕业生,是轧钢厂唯一能操作德国放映设备的技术员。
婚姻不该是笔糊涂账。
胶片盒在掌中发出咔哒轻响。
他需要的不只是女人。
是台阶。
是能托着他往上走的垫脚石。
最好女方的父亲坐在某个能批条子的位置上。
否则再水灵的脸蛋,夜里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男人只要爬得够高,还愁找不到合心意的?
车间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机器轰鸣里并不明显,但围在放映机附近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大茂抬起头,看见胡文羽搀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垂着眼,可光是她侧脸的轮廓就让周围所有颜色都褪了一层。
几个蹲在墙根的男工立刻站了起来,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压低声音问这是谁家的亲戚。
绕着厂区问了个遍,竟没人认得那姑娘。
莫非她压根不是这轧钢厂的?胡文羽走近时,许大茂正弯腰摆弄机器。
听见声音,他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抬手往前面空位一指:“给你们留着呢。”
那位置确实显眼,离领导坐的那排只隔几步,银幕上的动静能瞧得一清二楚。
胡文羽从兜里摸出盒烟,随手抛过去。
许大茂接住了,指头捏了捏烟盒,没推辞,直接塞进上衣口袋。
今晚要放的片子是《鸡毛信》,这电影年头虽过了些,可走到哪儿都还有人惦记。
为弄到它,许大茂没少费劲——托了许时富的门路,又贴进去不少钱,才从电影院仓库里借出来。
他自然有他的算计。
当放映员的,手里没几部叫得响的片子,谁乐意来看?机器前头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