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放映机、白幕布、黑压压的人头——许大茂此刻大概已经在仓库里调试机器了吧。
那家伙虽然好显摆,但手艺确实不赖。
胡文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铁锈气息钻入鼻腔。
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雪。
车轮停稳时,胡文羽侧过脸笑了笑。”你连这个都会?哪天也给我弄一件试试。”
梁拉娣没犹豫就应下了。
她讲起在乡下时,自己的针线活是出了名的细致,做出来的衣裳谁见了都夸好。
别的方面她或许不敢打包票,但手里这根针,确实是她这些年最硬的底气。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焦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手里提着个布兜。
她是后勤主任刘峰的妻子,梁拉娣平时都喊她焦姐。
因为丈夫和刘峰常来往,胡文羽对她也不陌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叫了声“焦姐”
。
焦敏的目光落在胡文羽脸上,眼角弯了弯。”小胡啊,老刘昨晚还念叨呢,说有些日子没见你过去坐坐了。”
前些时候叶红兵带着胡文羽去过刘家几回,酒桌上聊过几次,渐渐便熟络起来。
只是最近各自忙,算算已有十来天没碰面了。
胡文羽带着歉意解释:“这几日事情扎堆,等忙过这一阵,一定去找刘哥喝两盅。”
“行,我替你带话。”
焦敏点点头。
她心里是乐见两人走近的——胡文羽背后站着叶家,丈夫往后要想顺当往上走,少不了那头的扶持。
焦敏仔细看了看那件叠好的衣裳,针脚匀称,布料也服帖,便没多话,直接付了钱将衣服收进布兜。
这年月,评判一个女人会不会持家,看她做的衣裳鞋袜就知道深浅。
谁家媳妇手艺好,走在路上都能从家人穿戴上看出来。
这关乎脸面,所以女人们没有不在这头下苦功的。
梁拉娣捏着那三张纸币,指尖反复摩挲着边角,嘴角一直扬着。
胡文羽瞧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就三块钱,你数来数去不累吗?”
他实在想不通,这点钱有什么值得反复掂量的。
梁拉娣却只是抿嘴笑,没答话。
她将钱对折,小心地塞进内袋,还轻轻按了按。
鞋底那块焊实的钢片隔着布层传来微硬的触感——那是她自己悄悄加进去的,为的是走夜路时防身。
这世道,一个女人总得留点后手。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一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胡文羽清了清嗓子,梁拉娣抬起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远处隐约传来板车的轱辘声,吱呀,吱呀,像在碾着什么漫长的东西。
焦敏很少自己动手缝制衣物。
这倒不是因为她懒散,而是她从小生长的环境里,针线活并非必备的技能。
她的父亲是高级技工,家里条件宽裕,需要新衣时,往往是扯了布料直接送去裁缝铺。
后来她也试着学过,但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做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
好在夫妻俩的工资都不低,一年到头也添置不了几件新衣裳,花钱请人代劳便成了最省心的选择。
至于她如何与梁拉娣相识,过程其实并不复杂。
焦敏在厂里是屈指可数的六级焊工,一个女人能练出这般过硬的手艺,车间主任自然把带徒弟的任务压给了她。
可焊工车间里几乎清一色是男工,她一个女师傅整日被一群小伙子围着,总有些不便。
整个机修厂像座和尚庙,女工本就稀少,年纪又偏大。
人上了岁数,学东西难免慢半拍,接连带的几个徒弟都让她摇头。
所以,当梁拉娣这个年轻姑娘进厂时,焦敏的目光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几次有意无意的接触后,她越发觉得这姑娘机灵、肯干。
她曾委婉地提出想收个徒弟,梁拉娣却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更乐意摆弄方向盘。
虽然没成师徒,两人倒也没断了来往。
此刻,梁拉娣听了师弟的话,嘴角往下一撇。”你懂什么呀,”
她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叠钞票,“这可是我忙活了十来天才换来的,能不宝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