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老人眼里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门又开了。
徐慧真走进来,脚步顿在门口。
她看见父亲脸上竟有了血色,眼睛也比先前亮,心里猛地一沉。
她记起胡文羽的话,指甲掐进手心,把那股酸涩硬压下去。
“爹。”
她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平,“您觉得……好些了么?”
老人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来,到爹这儿来。”
他说,“有些话,得跟你说。”
徐慧真靠近床边时,父亲的手微微抬了抬。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丫头,爹要去找你娘了。
往后……你得听文羽的。”
他停顿片刻,气息有些急促:“文羽那孩子,将来身边或许会有旁人。
你别闹,别使性子。”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屋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轮声。
老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在用力:“这么多年了,有本事的男人,身边哪会只有一个?新国归新国,可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你得学你娘……温顺些,懂事些。”
徐慧真眼里蓄着泪,点了点头。
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发颤:“爹,我记着了。
我会像娘那样。”
“好……好。”
父亲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转向一直站在床尾的胡文羽,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文羽,你从前答应过的事,还作数吗?”
胡文羽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作数。
伯父,您放心——我和慧真的第一个儿子,一定姓徐。”
“好……好啊……”
老人连说了几声,目光望向天花板,仿佛在对着谁说话,“媳妇,你听见了吗?咱们老刘家……没断。”
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起初低低的,接着越来越响,震得胸腔起伏。
可那笑声毫无预兆地停了,像一根突然绷断的弦。
徐慧真愣住,胡文羽已经冲到了床边。
“爹!”
“伯父!”
病房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
五天后,一切才算结束。
老人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徐慧真当场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胡文羽正端着碗热汤进来。
丧事是胡文羽一手操办的。
他向单位请了假,只说家里有长辈过世。
李远强没多问,批了五天。
来吊唁的人很少。
老人本就没什么亲眷,仪式便简简单单的,只是按老规矩做了三天法事——这时候还不算犯忌讳,街上偶尔还能见到纸钱飞扬。
第四天下午,土才彻底盖上。
胡文羽站在新坟前,看着徐慧真烧完最后一叠纸钱。
风把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徐慧真靠在他肩头,眼睛肿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白的手帕。
胡文羽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想起老人最后那阵大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夜色降下来时,他们回到了城里。
胡同里飘着别家的饭菜香,一盏盏灯陆续亮起,光晕昏黄。
胡文羽扶着她跨进院门,门槛有些高,她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托住。
“小心。”
他说。
徐慧真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轻轻“嗯”
了一声。
碑石冰凉,指尖触到的刻痕深浅不一。
徐慧真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风里:“爹,娘那边有您陪着,我这儿……有羽哥呢。”
胡文羽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掌心贴着她微颤的肩胛。
他对着石碑开口,每个字都沉得像坠进土里:“您安心。
慧真交给我。”
她忽然转身,整张脸埋进他胸膛,手臂箍得他肋骨发紧。